兔子强尼

作者：东山彰良

第一卷

第一卷 开场白 欲穷摘月 Cry for the moon

    天朝版转自asano@轻之国度

    但凡活泼健朗的兔子，被抓时定会死命挣扎。雄兔最重要的是有一双勇敢无畏的眼——

    米埃.洛比奈夫人《妇人的乡下老家》

    开场白欲穷摘月Cryforthemoon

    很久很久以前，

    曾想，

    若不为人毋宁死。

    白杨飞絮漫天之夜，

    天使，

    翩翩然，

    翩翩然地降临，

    将野性——

    化作六枚弹丸。

    虽知在那树下，

    你

    等着我，

    铮铮亮的黄铜子弹，

    铮铮亮的

    静置于左轮**里，

    静躺在

    某位温柔人儿的怀中。

    在月下——

    或撷彼岸花，

    或游意大利民谣酒馆，

    意气风发。

第一卷 第一幕 强尼兔之枉为兔 No Longer Rabbit

    1

    当她来到仙客来大街十三号时，连向日葵都已绽放其迟开的花朵。

    我慢慢地啜着玻璃杯中那淡紫色的牵牛花酒，纵情哼唱着很久以前听过的意大利民谣——詹尼·那扎罗的《爱如白鸽》

    混蛋，眼泪竟然止不住！科维洛阁下的死有什么值得伤心的？这世上最伤心的事莫过于再也听不到意大利民谣。

    蝉声像是要阻止太阳西沉般响个不停，让人仿觉没有明天。牵牛花酒灼烧着我的喉咙，如同女人的丝袜般将男人俘虏；若不慎沉溺，瞬间就会去往黄泉。

    当传来咚咚两下敲门声时，我已经直觉感到将会有麻烦事。

    干这行这么多年，光凭敲门的方式都能使我若有所觉。这条街上的家伙通常敲五下门，也有敲七下的。但如果敲两下或者六下之类的，事情就会很不寻常。上回敲六下门的，是个被狗撕咬得体无完肤的家伙。

    所以我停下歌声，屏声静气地不作应答。君子遇险，绕道而行也。

    敲门声仍在回响，紧跟着传来了转动门把的声音。该死，门没上锁！

    门开了，却见一个女性嗅着鼻子探进头来。

    “这里是强尼兔侦探事务所吗？”

    “门上既然这么写，应该就是了。”

    “你就是强尼兔？”

    我举起酒杯：“你有看见别人吗？”

    “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出什么事？”

    “因为隔着门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呃，像鼹鼠被踩扁的声音。”

    “啊，”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绕开书桌把她招呼进门，“我只是在唱歌而已。”

    看着走进事务所的她，我不由失了神。

    我从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女性，她一身黑装，大概是从法国来的吧。优雅而矫情的长耳朵、娇小而结实的身体。还有，那销魂的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未动而身先动——我一把从背后将她抱住，随后按倒在地上顺势插入。

    “啊！你这流氓！”

    “是啊。”我用力摆动着腰，“你说对了，你这小淫兔！”

    “求求你，不要停……”

    “啊啊……唔唔……哦哦……啊！”

    完事后，我们便稍作整理，理理毛，舔舔前脚。

    “那么，”我请她坐到沙发上，“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呀……”她盘起那双姣好的腿，“看起来好年轻呢。”

    女人就爱来这套，一旦发生过关系，立刻就摆出副高姿态，好像她在我脑袋上加了道锁似的。

    “谁介绍你来的？”

    “别开玩笑了。”她笑道，那美好的耳朵晃呀晃，“整条街都知道是你解决了水果干事件啊。”

    我耸耸肩。

    脑海中浮现起约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白杨絮如飘雪飞舞。

    事情大致如下：

    受阿克赛尔兔的母亲委托，我前往调查失踪的阿克赛尔兔的所在之处。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阿克赛尔那家伙竟被捉到了离此三座山外的小村落，囚禁在当地小学的饲养小屋里。

    饲养小屋是直接在地面建起的，若是高床式建筑，我或许会一筹莫展。我们兔子虽然擅长挖洞，却更擅长放弃，也因此上演了无数悲剧。当时正是如此。阿克赛尔虽然为了逃跑而挖起了洞，但当碰到地下的铁板时，立刻认命地缩到一角啃起了胡萝卜。

    但我可是目睹了科维洛阁下的死亡情形的，绝不会有一丝半点放弃。当阁下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切下来时，依旧能瞪着幸运小子波比——那个曼西尼家族的职业杀手，用满是鲜血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说：“你给我记住！”这才是男人啊！

    “你想死的话，唔，随你。”我对阿克赛尔这么说道，“不过呢，你有没有思考过你的妈妈为什么要给你取名阿克赛尔(注：阿克赛尔，即accelerator,加速器的意思)？”

    那家伙扑簌泪下，双眼通红。接着，我们俩就拼命地挖起了洞。他从小屋里，我从小屋外。拜那该死的防逃跑用铁板所赐，我们挖了整整一夜。阿克赛尔可谓火力全开，挖啊，挖啊，拼命挖。终于在黎明时分，隧道的两头连到了一起，我们不由相拥而泣。

    话说回来，为什么事情会演变至此？换言之，地盘意识强烈的我们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地翻过三座山呢。

    告诉你吧。

    阿克赛尔的爷爷是掌控整条大街粮食贸易的大型企业、“杰克兔&儿子们”公司的CEO（首席执行官），该公司不但经营诸如胡萝卜、南瓜、蒲公英、苜蓿等食物，甚至还有办法弄来兔子的专门饲料。而这位杰克爷爷最终还是对不该出手的东西出手了，那就是水果干。

    水果干含有大量的糖分，大家也因此吹气球般肥了起来。而所谓的事实真相就是——那些因为过于肥胖而导致心脏出问题的家伙们为了泄愤，拐走阿克赛尔，翻山越岭地把他扔在了人类的家门前。根据阿克赛尔的证词，那些肥胖恶党最终被一网打尽。

    然而，这场风波并没有完全平息。因为在那之后“杰克兔&儿子们”公司发表了道歉声明。而我这个将阿克赛尔从魔爪中救出，并将那些伸出魔爪的恶棍们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的强尼兔，也成为名噪一时的大红人……呃，是大红兔。

    “我是索菲亚兔。”她说着在茶几上放下一绺毛，那是与我极为相似的灰色绒毛，“我想请你帮我找人。他叫特伦斯兔，是我的弟弟。”

    我闻了闻那绺毛的气味，瞪视着她。

    眼前的女人虽然并没有躲避我的目光，但脚却无意识地踏着地板，发出咚咚声。

    “油菜二十公斤、白菜二十公斤怎么样？我想这报酬算是相当丰厚了。”

    “你这小淫兔！”我跳过茶几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想骗我强尼大爷？再过十个月吧！”

    “我没有撒谎。”

    “你的脚不是一直都在踏地板吗！”

    “啊啊！”索菲亚扭动着身躯，“别那么粗鲁。”

    “啰嗦！”

    我从身后插入她。

    “啊！你这流氓！”

    “快说！”我疯狂抽动，“快老实交代！”

    “啊啊，特里并不是我弟弟。”（注：特里是特伦斯的昵称。）

    “还有呢？”

    “它是兔之复活教会的信徒。”

    我不由停下腰部摆动。

    “求求你，不要停……”

    我再次抽动起来，并令她彻底臣服在我脚下。

    “啊啊，你真厉害！我第一次碰到像你这样的……再、再进去点……你真是什么都能洞穿啊……”

    “啊啊……唔唔……哦哦……啊！”

    我再次让她在沙发上坐下，“那么，言归正传吧。”

    “就是我说的那样，复活教会的人在找他。”

    “为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

    “那位特里兔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大约有十天了。”

    “原因呢？”

    “不知道……”索菲亚耸耸肩，“等找到特伦斯时问问他。”

    我踩了踩设置在沙发底下的小树枝，只听一声“啪叽”，这声音在人类的耳朵里或许是微乎其微，但对我等兔子却是清晰可辨。我窥视着她，可别说是耳朵，她连根胡须都不动一下。

    很明显了。

    这小淫兔在说谎，她正妄图蒙混过关。幸福的兔子不会思考太多，因为思考就意味着放松警惕，也就意味着成为肉食动物的晚餐。

    “然后呢？你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

    “你是修女？”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为什么一开始不把真相告诉我？”

    “因为教会方面希望事情能够尽量保密，毕竟信徒失踪是很没面子的。”

    “面子？奇怪，兔子失踪这种事又不稀奇。”

    “我希望你能查明特伦斯现在所在的位置，仅此而已。”

    “大概现在已经在什么人的胃里了吧。”

    “看来我应该去找别人。”

    她迅速起身，用力朝门的方向走去，仿佛在说这真是浪费时间。

    寻找失踪的兔子？

    切，亏她有脸说得出。这小淫兔在说谎。证据就是——瞧，她的鼻子至今还在抽个不停，而她知道我能感受到这一切。在了解一切的情况下，她依旧不忘甩出自己最后的撒手锏：没想到你这个男人会为了这种小事而退缩，但是，你忘得了我的身体吗？

    有意思。

    有的兔子跑得快，有的兔子耳朵灵，还有的兔子视力好。这一切都是上天赐予的才能。老鼠、人类，但凡活着的生物只有凭靠自己的才能方能生存。索菲亚是美丽的。美丽就是这个女人的才能。而她正企图彻底运用这才能来对本强尼兔大爷下套。可我没法讨厌这样的家伙。

    “先付一半定金，剩余部分等工作完成后再付。”我说，“经费另算。”

    她转过身。

    “我的工作是只要找到这只离家出走的兔子，然后对你报告是吧？”

    “就是这样，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那么，怎么联络你？”

    “我会主动联络你的。收到定金后你就会开始工作的吧？”

    “真不好意思问了你那么多，”我起身打开门，“不过我认为谨慎是兔子的美德。”

    索菲亚哼笑着走出门。

    我静静地关上门，又往杯中倒入牵牛花酒。

    会吸血的是雌蚊子，母蜘蛛吃公蜘蛛，而通常用针刺人的也是雌马蜂……啊，索菲亚兔，法国的黑珍珠，谎言的堕天使。既然你已出招，那我也不会后退半步。要是给女人区区一两个谎言耍得团团转，那也别当男人了。

    这一夜，我就这么喝着酒度过，男人的酒。

    2

    花当似樱，男如强尼。

    诞生到这花花世界转眼三年（折算成人类的年龄大概是三十岁吧）的拥有一身紧致灰色毛皮的从鼻孔到屁眼都如假包换是只兔子的本大爷在此。

    是谁造就了我？是科维洛阁下——那个令兔子战栗的人类——用他的背影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当管理账务的吉米偷偷贪污金钱的时候，他让我体会到失去同伴是多么痛苦。

    科维洛阁下和吉米·萨佐早在裁缝店时代就已相识。当时，年轻的凯塔诺·科维洛刚从区区一跑腿的升格为黑手党正式成员，并且和从小玩到大的吉米联手在裁缝店里开起了地下赌场。跑马、赛狗、斗鸡、篮球、拳击……只要是有胜负的比赛，他们就能开局抽成。“真是美好的时代呀。”阁下对我说道，“一切都像崭新的早晨一般闪闪发光。身为老幺的吉米虽然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但他和我之间的关系，却早已超过了手足。”

    而这个亲如家人的吉米却背叛了阁下。那一晚，哈利肯·罗尼击败路易·罗贝斯获得重量级比赛的冠军。因为承办庆祝盛宴的是科维洛家族，所以我也一同参加了宴会。哈利肯是个乐天派，他的右眼上方有一道“斗牛犬”布鲁诺所留下的伤痕。

    宴会后，只剩阁下与吉米二人结伴而归。“我说吉米，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个不是西西里亚出身的人可以成为黑手党正式成员吗（注：黑手党家族的正式成员必须是西西里亚人。）？”阁下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吱吱与猴子那对本迪尼兄弟吗？某一天，前任老大对我说：‘凯塔诺，我没法当那两个人的父亲。’就这么一句话，我就在当天把那两个人一起干掉了。之后我就进了监狱，而前任老大则代替我照顾我的老妈还有弟弟们。”吉米只是一个劲地流泪。阁下继续说道：“就是这样，吉米，黑手党就是这样的生存方式。只要能决心跟随所信赖的男人哪怕是下地狱，”他顿了顿，摸了摸我的头，“就算是这只兔子强尼，也能成为黑手党。”

    吉米哇哇大哭，阁下拥抱着吉米，吻了吻他的双颊，便一枪打得他脑袋开花，没让部下动手，一切亲力亲为。之后当阁下一人独处时，他把我放在膝上，一边抚摸着我的身躯一边潸然泪下。这种时候，阁下什么都没有说，对同伴也是，对我也是。伴随他的，只有烈酒、雪茄的烟雾，以及悲伤的意大利民谣。对于男人来说，这些已经足够。

    连对待女人的方式，我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虽然阁下从不在女人身上吝啬金钱和赞美之词，但却深谙何时该强势。卡米拉·梅那家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区区一伴舞的，却坚信阁下对她的舞姿着迷。平时总以艺术家自居，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搜刮阁下的金钱。

    阁下在后台痛扁卡米拉并且将她的舞裙撕烂的时候，我也在场。因为那骚货在舞台上对着台下的年轻客人暗送秋波。阁下把卡米拉压倒在化妆台上，把他粗大的那话儿狠狠地插入。化妆品啊，假发啊，散落一地。每摆动一下腰，阁下的拳头就狠狠地砸在卡米拉的脸颊上。由于戴着“WiseGuy”（注：暗喻“自以为聪明的人”）——这是他晋升为黑手党组织的干部时，前任老大送给他的戒指——没几下便揍得卡米拉满脸是血。

    真是痛快！见我兴奋得四脚乱蹬，阁下对我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女人是不能宠的，强尼，这个世界上值得珍惜的女人只有一个，男人只要守护好她就可以了。实际上那一夜，阁下宠幸着他的妻子伊莎贝拉直到她沉沉睡去。

    啊，阁下！凯塔诺·科维洛！你不在以后，我真的很寂寞。而乔治·曼西尼，混蛋，若非我是只兔子，你这家伙早已经躺棺材去了！

    阁下丧命于幸运小子波比之手的那一天，我像是屁股着火似的在房间里到处砰砰乱跳，差点把腿折腾到复杂性骨折。因为无法制止的惊惧，我几乎就要窒息。还有好几次被阁下的得力助手——有着“侠客”之称的托尼·维洛佐的尸体绊倒而导致头撞到墙。“侠客”托尼的绅士帽上满是疮痍，而他的头上也有着相同数量的弹孔。参谋朗多·钦可缇，“陶笛”索尼，奇洛·费利奥尼……大家都被杀了。

    人类并不指望兔子的忠诚，也无须它的服从，至于它的战斗力那更是个笑话。如果想要这些，那还不如去养条大型犬。所谓兔子的哲学，一言概之便是“胡萝卜不说话”，只是这样。也就是说，兔子只要听到奇怪的声音便会一溜烟地逃之夭夭。所以我——强尼兔——也夹着尾巴逃跑了。

    世界轰然崩塌。

    软绵绵的床、准时呈上的食物、阁下那抚摸我身体的大大的手、全体干部围坐着的餐桌、男人们的笑声、我的耳朵护理、皮毛护理……一切的一切都化为昨日梦境。

    第一次在没有屋檐的地方等待天明，我感到万分恐惧。被猫咪们调戏玩弄，还差点丧生于野狗之口。若非沟鼠救命，强尼兔的故事便从此落幕。虽说宠物沦落街头一般都会过得万分凄惨，但不管怎么说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逃进下水道的我和老鼠们一起生活了一阵子。他们亲切、爽朗，永远都有腐烂的蔬菜。由于兔子不吃肉，也因此避免了不必要的争端。

    我慢慢地开始掌握野外生存所必需的本领。如何用鼻子分辨有毒的食饵、如何用耳朵分辨危险的声音、如何在面对大家伙时控制好距离。要想生存，最重要的是什么？第一是运气，第二还是运气，没有第三和第四，第五则是不要舔毛。尤其作为曾经的宠物兔，特别在意身上的毛是否弄脏。然而，舔毛就意味着多少得吞下自己的毛。这样一来，吞下去的毛便会在胃里沉积，兔子也就渐渐地没有食欲。然后，当兔子注意到这一点时，大概已经和天使们一起飞翔在空中了。我就曾经碰到过一次，若非独眼的波波鼠给我吃下淤泥一般的蔬菜使我吐出毛球，我大概已经成佛了。

    爪子越来越长也是个麻烦。稍微偷懒不磨爪子，就会咔嗒一声折断。我还曾被自己的爪子抓伤过。在阁下家的时候，我最讨厌剪爪子，如今我才彻骨地感受到主人的恩惠。

    话说回来，我的确是受到了独眼波波鼠相当的照顾，除了老鼠哲学——“可咬之物皆能入口”以外，我还听说了不少有关人类的可怕故事。即使如此，我仍会想着为人类辩护。科维洛阁下他们虽然杀人，对待动物却十分温柔。我还想起“侠客”托尼一边修整**，一边给小鸟喂面包屑。

    但是某一天，我却亲眼见证了波波鼠所言。当时，在附近有一群以加斯顿为首的猫咪组织。他们是把杀鼠当作无上乐事的右翼分子。波波鼠的左眼就是在加斯顿的耍弄下被挖下的。

    那一天，我和波波鼠被腐烂的卷心菜所诱一路来到下水道的排水口。在那里，有三个人类少年，看起来大约都是十二岁左右。其中一人正把手上的大麻袋放到干涸的河床上。麻袋口被扎起，扭动着，从中传来喵喵的叫声。另一个少年慢慢地执起棒球棒挥向麻袋，于是我听到了前所未闻的凄厉惨叫。是什么时候来着？“陶笛”索尼割下了奇洛·费利奥尼的耳朵，当时奇洛的叫声听起来不过像是摇篮曲。少年们哈哈大笑，似乎感到意犹未尽，另一个少年拾起一大片水泥块，朝着麻袋还在扭动的地方砸去。少年们就这么拿着棒球棒和水泥块，一边口中叨念着“还能动！？还能动！？”一边不停地砸着麻袋。直到惨叫渐渐消停，他们仍不罢手。最后，他们点上烟，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我和波波鼠朝麻袋的方向走去。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不知什么时候，其他的老鼠们也聚集到了一起。波波鼠咬开麻袋，却看见加斯顿等猫咪已经变得血肉模糊。

    “啧啧，”波波鼠搓着双手望向我，“今天有好吃的了。”

    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散发着的宛如烂泡菜的臭味。我明白了，如果有一天我命丧黄泉，这些老鼠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强尼兔送进自己的胃袋。

    看着那群围着加斯顿等尸体的黑影，我转过身迈步离开。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腿，好好地踏上这片土地。

    于是，我来到了仙客来大街。

    在人类的耳朵里，这听起来或许很美。当天气转冷，道路两旁到处都盛开着红色或粉红色的仙客来，的确可谓美不胜收。

    但对我们兔子而言，却绝对不可或忘仙客来是毒药。什么美不美的，根本不会有人想住在这种鬼地方。只要踏进这条大街一步，就无法保证是否还能平安回来。看看四周，到处都充斥着堕落、贫困，以及绝望。中了仙客来毒的男人们终日无所事事地到处找碴，女人们也红着眼彼此找麻烦，连小孩子之间都有着他们自己的纠葛。在弄堂的深处，聚众掷骰子，打架闹事，小偷横行，这正适合我这种见不得人的家伙。只要两分钟，就能走到地狱。除了这里，就只有波波鼠他们的下水道了。

    还有乔治·曼西尼。

    我祈祷着来世为人。再不当兔，也不做鼠。曼西尼，你一定要活到那一天！

    3

    太阳下山就出门吧。

    我决定先去罗伊的店里逛逛。它位居仙客来大街的一畔，是离地狱最近的酒吧。

    才进入昏暗的店里，我的鼻子便不由自主地抽动。空气中漂浮着小便的气味。很好，没有异常。我和几个熟识的醉客打了招呼，便在柜台的正中找到了一个空位。

    “哟，强尼。”罗伊兔走了过来，“还是要牵牛花酒？”

    “是啊，男人的酒。”我点起烟——用枇杷树叶制成的兔用烟草。“你好吗？罗伊。”

    “只要不绝望，健康也好垂死也罢，日子总能过下去。”罗伊晃着脑袋在我的面前摆上玻璃酒杯，倒满了牵牛花酒，“你听说了吗？”

    “什么？”

    “又死了五只。”

    “真的？”

    “今天到处都在说这个。还有人看到再会之树发出银白色的光。”

    “这是第三次了吧。”

    “第一次是七只，然后是十二只。”

    “混账，大概又是人类干了什么傻事。”

    “还总是要我们给他们擦屁股。”罗伊叹了口气，“我说强尼，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我喝着酒，等着罗伊说下去。

    “你对人类的事情不是无所不知吗？据说连人类的语言你都懂。那个什么再会之树，到底是什么玩意？”

    “你知道什么是电吗？”

    “就是人类照亮大街的火球吧？”

    “人类是害怕黑暗的生物。但如果是昏暗的灯光，反而会使他们更加不安。你明白吧？”

    “是啊，因为会被老鹰呀狐狸看到嘛。”

    “正是如此，罗伊，所以人们要让大街亮得连老鹰和狐狸都不敢靠近——用百万个火球。而我们所称为再会之树的高烟囱，就是用来制造火球的装置。”

    “但是，为什么兔子会因此而死？”

    “科维洛阁下曾经说过，在某个遥远的国家，因为那根烟囱的倒下导致了一切生物的死亡。是叫切尔诺贝利吧。总之河水腐臭、草地枯败、土地贫瘠，连那里的风都是有毒的（注1）。”（注1：1986年4月26日，位于乌克兰北部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严重泄漏以及爆炸事故，这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核事故，由于风向的关系，约有60%的放射性物质落在了白俄罗斯土地上。）

    “喂喂，如果是真的话那我们还在这里干啥？”罗伊的脚咚咚乱蹬，“快点离开这鬼地方吧。”

    “冷静点，罗伊。”我喝了口酒，又吸了口烟，“在这个地球上不管在哪儿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类。如果地球有屁眼，连那里都会有人类居住。”

    这时，忽然有人从旁插话。

    “你好像很了解人类嘛。”

    我瞥了眼醉倒在旁边椅子上的家伙。

    “住口，阿尔。”罗伊责备道，“他是强尼，我的朋友。”

    “我说罗伊。”那醉汉说，“我正在和这家伙说话呢。”

    “所以我叫你住口啦，阿尔……”

    我用手势示意罗伊兔停下，对那醉汉说道：“你似乎很讨厌人类嘛。”

    “似乎很讨厌？你说似乎很讨厌？”他边说着，边把前脚咚的一声搁到柜台上，“看我这个，你还说得出我‘似乎很讨厌’的话吗？”

    醉汉的右前足从脚踝上方被齐齐切断。

    “是人类干的？”

    “据说兔子的脚能带来幸运哦……你听过这么愚蠢的事吗？人类变成富翁也好死在臭水沟里也好，跟我的脚有半毛钱关系吗！？”

    “太不幸了。”我指了指醉汉的酒杯说，“罗伊，也给他一杯。”

    “只要能够杀死哪怕一个人类，我可以连我孙子的灵魂都卖给恶魔！”醉汉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似的把我点给他的牵牛花酒一饮而尽，“你喜欢人类的，是吧！一定是这样的，你这家伙喜欢人类！”

    “坏人到处都有。”我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酒，“是你运气不好。”

    “你对兔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和人类一样呗，有好有坏。”

    “像你这种家伙一定想着转世为人吧。”

    “兔子太渺小了。”

    “你这只卑鄙的兔子！”

    “人类也好，兔子也好，”我说，“真正的男子汉屈指可数，其他人都不过是胆小鬼。”

    醉汉瞪着面前的空酒杯，又瞪着自己残缺的前脚，然后大声地叫嚷起来。

    “喂喂，大家看过来！这里有个家伙想转世为人呢！这个基佬想被人类的男人搞呢！”

    酒吧里的全员一齐发出怒吼，还拼命地用脚咚咚地跺着地板。

    “不配当兔子！”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立刻就有人接嘴：“我的老爹就是被人类养的狗咬死的！”

    “啊啊，如果我是男人的话，”在柜台一端的女人尖声嚷道，“绝对不会放过这种家伙！有哪个男人来把这家伙踹到马路对面去！？是男人就出来！”

    我跳下椅子，在一片怒号声中走到那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一身痴肥，毛色粗劣，眼里还沾着眼屎，她正龇牙咧嘴地对我大声责骂。

    “你想打女人？你敢动手就试试吧！像你这种人，也只敢打女人！”

    我一拳揍到她的鼻子上，她从椅子上滚落。

    店里突然一片寂静。

    我绕到女人身后，一把抬起她的屁股，将早已勃起的那话儿狠狠地插入她糜烂的下体。

    “来吧，有什么不满的就放马过来。”我一边摆动着腰身拍打着女人的屁股，一边一个一个地瞪着店里所有的男人，“我强尼兔奉陪到底。”

    谁都没有上前。大家或者喝起自己的酒，或者在思考着什么，或者用后腿咯吱咯吱地挠着自己的背。连那个醉汉阿尔，也将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兔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这些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就算是那些葬身于再会之树的兄弟们，大概也没有搞清楚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视死亡如上帝般敬畏。哼，我强尼兔可跟他们不同。就像我藐视人类还有兔子一样，我同样藐视死亡。在死亡来临之前，我自己先行一步。

    “啊啊，我可是男人！”

    我在她那生过五六百只兔子的阴道里射精后，便穿过桌子之间的空隙走到店外。正点上烟，罗伊从身后追了上来。

    “喂，强尼，刚才你也太过分了。”

    “我知道的，罗伊。”

    “我说，或许你说的并没有错，但是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我是无所谓你喜欢人类的，但是，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却不能说。”

    “我谁也不喜欢。”

    罗伊没有接话。

    “你知道兔子最缺什么吗？罗伊。”

    “说。”

    “我也不知道。”

    “……”

    “或许，大概就是人类所说的‘爱’吧。”

    “爱？”

    “就我所见，人类的喜悦、悲伤、憎恶，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爱。”

    “要说喜悦悲伤憎恶，我们也有啊。”

    “并不是这样。我们的感情归根结底，罗伊，只不过是因为没兴趣啦、吃饱了或是饿了。”我吸了口烟，“刚才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没人想上来揍我，他们根本就不懂必须这么做的意义。一群胆小鬼。”

    “胆小有什么错了？胆小不也是为了生存嘛。”

    “这世上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事。”

    “这你就错了，强尼。生存是最重要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像人类那样自相残杀，这其中的意义我们永远都没必要去懂。”

    “或许，就跟你说的一样。”我耸耸肩，“我只是想了解什么是‘爱’，如此而已。”

    “但我们是兔子！”

    “没错，我想一定是我疯了。”

    “我并不讨厌你这点。”罗伊说，“不过，你暂时别来我店里了。”

    “我在找一个男人，罗伊。”我拿出特里的毛，“他名叫特伦斯，似乎和兔之复活教会有关系。”

    罗伊哼哼地闻了闻毛，摇摇头：“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络你的。”

    “麻烦你了。”

    “刚才你实在太过分了，强尼，太过分了。”

    说完，罗伊回到了店里。

    我吸了口烟，仰望没有月亮的夜空。

    新月。

    月光照亮黑暗，也将兄弟们置身于危险之中。人类可以怀着柔美的心情欣赏皎洁明月，兔子却丧命于猫头鹰的爪下。爱，就是左手拿枪，右手意大利民谣。

    “我主慈爱。人若忘记爱，万事休矣。”

    科维洛阁下虽然每星期都会去教堂，却从没带我去过。当阁下与“侠客”托尼走进教堂，凯迪拉克里总是只剩下我和司机阿伦·杰克逊两个。

    就像黑兔子一样，阿伦是个黑人，他打心底里讨厌我。不过要说起讨厌，阿伦这家伙对阁下也好托尼也好还有意大利民谣也好，都是一视同仁地讨厌。每当他与我单独相处，他总是会耍点阁下不会发现的恶作剧来作弄我。比如逼我吃蘸了芥末酱的三明治，或者抓着我的耳朵甩来甩去，还有放震耳欲聋的饶舌音乐，以及一边戳着我一边说：“总有一天我要吃掉你。”

    当然，我也不会就这么逆来顺受。我强尼兔可不是什么软脚虾，所谓一报还一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我也是黑手党。所以我咬他，用后腿踹他，甚至趁阿伦走开的时候在这家伙的咖啡里拉屎，圆溜溜的大便哦。阿伦那家伙喝下那杯咖啡，以一种奇怪的表情仔细地辨别个中滋味后，便跑到车外大声作呕。

    言归正传，阁下曾经告诉过我不能带我进教堂的理由：“听着，强尼，基督教是很迷信的。他们说你是淫乱的象征，这怎么能忍！你可是我堂堂凯塔诺·科维洛的得力右手啊。”

    所以，我决定去看看兔之复活教会。这是个好机会，索性借此和上帝正面交会也不错。以阁下给我的印象来看，那个叫耶稣的家伙似乎对爱的真谛了解得十分透彻。因为每次阁下从教堂出来的神情，都跟让他妻子欲仙欲死后一样愉悦。

    但话说回来，这还真是讽刺啊。这些兔子们竟然向排斥兔子的人类宗教寻求救赎。

    当我漫步在被新月照亮的夜路上，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抱住，随之一个温热的东西紧紧地贴上了我的屁股。

    “插你！干你！操死你！”

    是“冲天炮”艾迪。他正用他那话儿磨蹭着我的菊花。

    “靠，你给我放开，混蛋。”我用后腿猛踹他的下腹，一把挣开了他的身体，“你这傻逼艾迪！再敢碰我屁眼我就把你鸡巴拧成麻花。”

    “不、不好意思，强尼。”艾迪捂着自己的下身缩成一团，“你的屁眼实在是太动人了……我、我……”

    “再说我杀了你。”

    “对不起！”

    “嘘！”

    艾迪忙用两手捂住嘴。

    远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啼声，我们忙躲进樟树洞里。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不起，强尼。”艾迪轻声说，“我以后不再这么干了。”

    “别说了，艾迪。刚才我也对你太凶了，不好意思。”

    “之前跟你提过的问题，你有考虑过吗？”

    “那个啊，嗯，我说……你还没上吗？艾迪。”

    “我想知道理由啊。”艾迪烦躁地用脚咚咚跺地，“那群淫兔一年到头都在发骚，为什么偏偏不让我干？”

    “没眼光吧。”

    “不是的！连走路蹒跚的老太婆看见我靠近都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逃开。”

    “我说艾迪，你相貌堂堂、举止温和，说实话，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们偏偏不让你上。”

    我不由自主地说了真话，艾迪立刻哇哇大哭。

    “不过呢，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很多东西是没有理由的。”我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哭，艾迪。你知道我在人类的地盘生活了很长时间的吧？”

    艾迪一边抽着鼻涕一边点头。

    “人类里有很多家伙跟你一样，明明没什么缺点，女人却就是不正眼看他一眼。而我的伙伴科维洛阁下就是这种人的朋友，他开了好几家店，在店里，只要这些人肯付钱，想上几个女人都可以。”

    “真的？人类搞女人要付钱？”

    “是啊，对人类来说干女人可辛苦着呢。哪像我们想干的时候立刻就能……哦不，是像那些淫兔娘们谁都能上……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艾迪又开始嘤嘤抽泣，“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我想说的是，艾迪，因此对人类来说，性交具有特别的意义。当一样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它所具有的意义便会被忽视。性交也是这样。其实这明明是件十分重要的事，对我们来说却连个屁都不是。换个角度想，你其实是很幸运的。所谓的爱可是从贫乏中诞生的哦。”

    “爱？那是啥？”

    “是一种幸福的心情。”

    “不要说什么幸福的心情。老子我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女人的屁股。”

    我给艾迪闻了闻特里兔的毛，还是没有半点收获。艾迪的鼻子只闻得到小小的、可爱的女人的屁股。

    于是我匆匆忙忙地前往教堂。

    “上帝是没有形体的！我可以断言！上帝！是！没有形体的！”

    牧师兔每挥次手，底下坐着的教众便齐声高呼：“正是如此。”

    “我见过人类的上帝！人类的上帝有着人类的形态！”

    黑色的兔子弹奏着管风琴。

    “人类认为上帝会跟他们长得一样！如果是这样，就请拿出证明来！”

    “正是如此！”

    “犹太教时代的上帝以绝对高度支配万物。上帝和世间万物都不一样。一直到基督教出现后才把上帝的形态具体化。而那就是人类的形态！然后，出现了一个叫黑格尔的男人。黑格尔认为上帝通过人类来实现自我，这个疯子甚至认为当历史走到终点，人类就将成为上帝！”大汗淋漓的牧师兔顿了顿，扫视着听众席，“接着是费尔巴哈！”

    信徒们咚咚地用脚跺着地板。

    “岂有此理的是，这个叫费尔巴哈的疯子居然认为人类自身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所谓的上帝无非是将人类的伟大之处从外部投影所得！”牧师兔声嘶力竭，“难怪人类随心所欲地破坏着地球！难怪人类随心所欲地杀害我们的兄弟姐妹！”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也能感受到牧师兔的逼人气势。

    “但是，上帝和谁都不像！”他挨个指着信徒们，“你！你！你！还有你！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帝！长得像那些随意杀害了你们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的人类！”

    “正是如此！”

    “1……2……3！”伴随着牧师兔的指示，黑兔子当当地奏响管风琴，“我所说的，兔之复活！耶！即将来临！”

    “哈利路亚！”

    祭坛后方待命的圣诗班开始咏唱，信徒们齐齐站起。

    牧师兔开始大声朗诵，如魔鬼一般喃喃着赞美上帝的话语。愤怒的管风琴声，几欲掀翻屋顶的圣诗班的合唱，以及全体又唱又跳的兄弟姐妹们。每一个都像是被什么附身般恍惚，却又是那么满足。

    照这情形来看，离兔子们了解爱的时日也不远了。

    我走出门抽起烟，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去拜访了牧师兔。

    吹拂原野的风中带着一丝鼠尾草的清香。

    兔子兄弟们络绎不绝地从教堂出来，仿佛沉默般渐渐地消失在苍白的夜色中。我估摸着信徒们的寒暄差不多告一段落，便上前对牧师兔搭讪。

    “啊，实在是获益良多的讲演啊。”

    “愿上帝也保佑你。”牧师兔温和地对我点头。看来上帝的疯客游击团已经打烊，“你是今晚第一次来吗？”

    “是的。”我们握手，“有关黑格尔那家伙的内容很有趣。没想到除了博士兔以外，竟然还有兔子对人类如此了解。你知道的吧，梧桐林那里的博士兔。”

    “我可是被人类抚养大的哦。虽然不能像博士兔那样可以读懂他们的文字，不过讲话还是听得懂的。”牧师兔微笑道，“抚养我的那一位是在大学里教授神学的，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的是，他已经去世了。”

    “难怪……”我说，“其实我也是被人类养大的。”

    “哦哦，是这样啊。”

    “我的主人如今也已经去世了，他是被黑手党杀死的。”

    牧师兔的眼睛瞪圆了：“你的也是？”

    “欸？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的主人也是被黑手党杀死的。真是伤心，我的主人生前一直致力于清剿黑手党的运动。”

    “所以才会？”

    “布莱恩他……也就是我的主人，他的车被人装了炸弹。他的妻子波拉当时虽然身怀六甲，却被人从窗口扔了下去。”

    “太惨了。”

    “黑手党是群卑劣的家伙。”牧师兔咚咚地跺着地，“当时，下议院刚通过了电力民营化法案，所以那群流氓想在新建的核电站项目里捞油水。他们甚至注册了空壳公司。我的主人打算阻止这一切。但是，法案已经通过了，只剩下反对核发电这一条路。布莱恩弄来了在建核电站的设计图。我是不太懂啦，不过他对波拉说过这样一来就能把那群流氓从发电业中赶出去了。我想大概是设计图中有着某些致命的缺陷吧。”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也咚咚地跺着地，咚咚咚。牧师兔的记忆和我的记忆重叠起来，当时的光景渐渐苏醒，往事历历在目。

    “但是，布莱恩也很明白，自己或许会被杀。”牧师兔继续说道，“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把设计图附在自己的报告里，递交给上议院的基尔巴特·罗斯议员。因为罗斯议员一心想把承建核电站的黑手党老大送上死刑台。”

    我吞了吞口水，努力张开紧闭的嘴：“那么，那个所谓的老大是……”

    “那家伙就是科维洛家族的凯塔诺·科维洛。”

    “……”

    怎可能忘记。

    正因为布莱恩·格林和基尔巴特·罗斯那两个混账，科维洛阁下蒙受了巨大的损失，那可是孤注一掷，赌上科维洛家族存亡的大买卖。基尔巴特·罗斯想把阁下送上死刑台？哈，还真是这样。

    “不过，你的主人似乎是白白送死了，是吧？”

    牧师兔张大了嘴。

    “最终，上议院还是通过了电力民营化法案。”我指着山麓，“看见了吧？”

    “看什么……”

    “可以看到被兔子们称为再会之树的东西吧。该死的曼西尼电力公司的该死的核电一号机！”

    “但、但是，”牧师兔猛眨眼，“至少布莱恩把黑社会赶出了电力业。”

    “哈、哈、哈、哈！”

    到头来，科维洛阁下不过是个过时的人，是那个需要凭着一腔豪气流血拼命时代的残影。不像曼西尼那小人会须臾迎合，到处奉承拍马。阁下常常对我这么说：“强尼，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能让我的手下们饿肚子。我凯塔诺·科维洛怎么能让那些为我卖命的家伙们落得这种下场？哎，下辈子会变成驴的。”

    “我跟你说件事。”我收起笑脸，“罗斯那个混账是乔治·曼西尼的表兄，而那该死的曼西尼如果谈不上是黑社会，那么阿尔·卡邦都只是区区一个酒场老板了。”（注：阿尔·卡邦，AlCapone，1899—1947年，美国知名罪犯。绰号“疤面男”的他不但是1920年代芝加哥市黑帮的掌控者，也是该市所谓的“地下市长”。）

    牧师兔惊退两步。

    “还有件事你也不知道——兔子复活什么的，哪怕到世界末日都不可能发生。”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闭嘴！给我安静地听好！”我揍了他一拳，“所谓复活，必然发生在灭亡之后。人类之所以会创造出耶稣，也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知道，想要创造出一个新世界，就必须一切都回到零点。基督教正是为此而诞生的！”

    牧师兔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像看着怪物一样地瞪着我。

    “兔子这辈子都别想什么复活，绝对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毁灭的觉悟。你知道你的演说里缺了什么吗？嗯？牧师先生。”

    “什么？”

    “爱。”

    “……”

    “毁灭需要爱，复活也需要爱。当你说人类的坏话时，大批的兔子前来听你说教；但才跨出教堂一步，他们就会一股脑地全忘了。你只要一直重复说同样的内容就可以了，然后唱唱歌跳跳舞。哈哈，再没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了。我们来打赌吧，你是不是一直都重复着同样的说教？没错吧？对兔子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能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们，上帝有着和兔子一样的形态。爱就是这么的纠结。”

    说完想说的话，我对着他转身离开。

    “你……你到底是……”背后传来他哆嗦的声音，“为什么你会知道乔治·曼西尼的事？”

    我停下脚步，叼了根烟点火。

    看来是白来了，这种胆小鬼不可能是什么坏人。他和别的兔子没什么区别，虽然能说会道，但真碰上可能伤及自身的事，立刻便卷起尾巴逃之夭夭。我不相信他会跟特里的失踪有半点关系，更别说是幕后黑手了。

    “你的主人，莫非就是……”

    “什么呀？”我对着星空吐了口烟，“一个普通男人罢了。”

    之后的两晚都无功而返。

    虽然我找了不少人询问特里的事情，却没有任何线索。支配兔子感情的只不过是没兴趣、吃饱了或者饿了。换言之，不到世界末日他们不会关心别人的事。

    在黎明时分回到事务所，突然闻到了和平时不一样的气味。我用鼻子嗅了嗅，看来是罗伊来过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蹦跳着穿过仙客来大街，来到了罗伊的店前，已经打烊了。

    “喂，罗伊。”

    “进来吧，强尼。”正在擦拭吧台的罗伊为我倒了杯牵牛花酒，“真是好久不见。”

    我来解释一下。

    虽然我在这家店里捣乱是在三天前，但如果算人类的寿命为八十年，而兔子的寿命是八年的话，那么我们所谓的三天就相当于人类的三十天了。

    我一口气喝下牵牛花酒。

    “你有什么发现吗？罗伊。”

    “也不能这么说。”

    “说说看。”

    “其实就是昨天听到客人的谈话啦。”他边说着边帮我斟满酒，“你知道铃兰谷吧。”

    “就是那些铃兰瘾君子们的落脚处吧。”

    “最近，这个铃兰谷里好像经常会有一群可疑的家伙到处晃荡。”

    “可疑的家伙？”

    “他们把瘾君子们集合起来，教导他们绝对不要碰铃兰。”

    “这个客人是从铃兰谷来的吗？穿过有着银狐居住的那片原野？”

    “实际上应该是从梧桐林绕过来的吧，我相信那家伙说的，毕竟他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了。”

    “能活下去的都是他这样的家伙。”

    “据他所说，那群可疑的家伙还到处宣传‘兔之真正复活’。”

    BINGO！

    罗伊在吧台上放下张小纸条：“你去这里看看吧。”

    我抓起那张纸条：铃兰谷六号，斯利姆兔商会。

    “那群家伙好像在这家店里买了马达。”

    “马达？人类的？”

    “哎呀，”罗伊兔摆出个投降的姿势，“我也不过是碰巧偷听到别人的谈话而已。”

    我把小纸条放进口袋，又拿出三根胡萝卜放在吧台上：“欠你个人情哦，罗伊。”

    “说什么呀，大家都只是努力讨口饭吃。”

    我喝干了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怎么样？”罗伊说，“我请你。”

    第二天晚上，我收拾好行装，正打算一鼓作气地出发，事务所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索菲亚兔毫不客气地来到了我的面前，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你被炒了，强尼兔！”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去教会？”

    “不能去？”

    “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搜查的定则，先怀疑身边的人。”我倒了两杯牵牛花酒，“不过，你可以放心。那位牧师先生无辜得就像雏菊上的朝露。”

    “你对牧师先生说了‘复活发生在灭亡之后’的话吧？”

    “难道你躲在那个牧师的外套里了？”

    “正经点！”索菲亚瞪我，“你竟然会这么想。”

    “我只是直面自己的心。”

    “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兔子还不算正在灭亡？”

    “这要看各人的解释了。”

    “是啊。”索菲亚嗤笑一声，“的确是看各人解释。照我解释的话，兔子在成为人类的宠物时一切就结束了。”

    “你这小淫兔！”我一把掀翻茶几，拽住索菲亚的双耳，她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你是在说我吗？”

    “哼，会养兔子的人类估计都是没人搭理的吧？是吧，彼得？”（注：《彼得兔的故事》是英国著名童话作家毕翠克丝·波特的作品，彼得兔的原型就是其饲养的兔子。）

    “我是强尼兔！”我一边揍她一边从她身后插入，“不要再叫我彼得！”

    “哈哈哈，彼得，彼得。”

    “我杀了你！”我挺腰，“你这个淫兔，我杀了你。”

    “哈哈哈哈，我可爱的小彼得。”

    “啊啊……唔唔……哦哦……啊！”

    完事后，我们或啃柱子，或假装挖洞，或立起身从窗口眺望远方的群山。

    我以人类的心情思考着兔子的事。

    兔子太渺小了，它们的存在是如此微不足道，堪称可悲。而会给这微不足道的存在赋予名字并敞开胸怀的人，到底又有多悲哀呢？比如，我会对着瓢虫之类的东西谈论我人生的烦恼吗？

    该死，这个女人的话的确有点道理。

    虽然科维洛阁下有着诸多伙伴，却不能断言他并不孤独。兔子也好人类也好，其实都是渺小的，大概是这样的吧。科维洛阁下是渺小的，托尼·维洛佐是渺小的，司机阿伦·杰克逊是渺小的，至于我强尼兔则是更加渺小的。所以，大家才会拼命地坚持着，为了不从现实逃开而努力地踩出每一个脚步。是这样的，为了喜欢自己。

    “我接下的工作一定会做到底。”在走出事务所之际，我回头这么说道，“这是我的原则。”

    4

    翻过一座山，花了一晚，铃兰谷终于近在眼前。

    接下去才是问题所在。一条路是朝再会之树的方向也就是西面前进，沿着高速公路绕一大圈，然后从谷的另一侧进入，但这么一来，至少要浪费半天时间。而东面的森林，则是银狐们的老巢。

    太阳升起时分，我在一棵榕树树根找到个大小合适的洞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睡到太阳当空才醒，之后便吃吃三叶草，在附近蹦跶，啃啃树干磨牙，等待着太阳下山。

    天色昏暗之际，我出了洞，夏夜晚霞四处弥漫。虽然花季已过，但风中遗留着的铃兰余香却似亡灵般氤氲不散。

    我以全身的觉悟鼓足勇气，顺着南风一路疾驰。

    周围连一只兔子的踪迹都没。我提防着四周，在这片萦绕着死亡预感的原野上全速飞奔。我感到浑身的细胞都在战栗。一般的兔子是不会继续前进的，它们一定会缩起腿转身就逃，因为这里没有可藏身之处。上千只眼在到处窥视着，随时要将稀里糊涂在这里迷路的蠢蛋抓来吃掉。胆小的兔子能感受到树阴下那根本不存在的气息，将风声当作预言一般深信不疑。

    慢着，本大爷可是强尼兔。与死为伴的我无所畏惧。科维洛阁下经常对手下这么说：“听好，你们要把死亡当成同伴。不然你们会被恶魔缠上，恶魔专盯软弱者的心。而我凯塔诺·科维洛一定会让那些向恶魔投降的家伙比死还惨。”

    兔之真正复活……我边跑边想。而我接下去必须面对的那群家伙们，他们也是穿过原野抵达铃兰谷的吗？若是这样，说明除了我——强尼兔以外，还有别的家伙也一样以死亡为伴。我感到一阵不妙，似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如果特伦斯兔打心底里相信什么兔之真正复活的疯言疯语，那么事情大概会变得有些麻烦。

    只有像阁下以及侠客托尼那样一直在生死之间打拼的人才会看淡死亡。而特里他们，恐怕连冒死的事都不曾经历过吧。对他们而言，死亡不是被剜出的眼珠、炽热的复仇之心、被切断的手指头以及男人爱到极致的骄傲。他们所谓的死亡和这些丝毫无关。他们靠脑袋思考后行动，而死神瞄准的正是这种时候。方法很简单，只要戴上上帝的面具就可以。看看人类吧，看看罗马人还有十字军吧。

    突然耳朵一竖，从右后方传来一阵很不寻常的声音。我一眼扫去，只见月色中银狐以猛烈的势头追赶而至。

    “该死！”

    我用力一蹬后腿，耳朵垂了下来。

    我一加速，对方也马力全开，却见其双目高吊，一副三天没吃晚饭绝不容我这顿美食逃过似的紧追不舍。

    而兔子的身体原本就是为了逃跑而创造的，并没有像肉食动物那样甚至考虑到发生冲撞时的安全性。怎么说呢？肉食动物在追赶的过程中会与树木还有岩石等撞上，但他们却并不会因此而受伤倒下。如果是我们兔子呢？不是脖子折了就是背脊断了，二选一。

    当我用力伸展身躯，突破最快速度的瞬间，我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肌肉的极限，都完全地松开了。我们的骨骼虽然脆弱，但却有着极具潜能的健硕肌肉。当危机来临时，它终于发挥出本领。

    跑啊跑，身体渐渐发出像要散架的嘎吱声，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已经是奔跑的极限速度了，兔子的骨骼快无法负荷。然而我依旧在加速。

    听到背后传来粗重的“哈、哈”喘气声，我的心里充满了“上帝”两个字。啊，拜托您，请不要，请暂时还不要召唤我强尼兔，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兔子！我一边歪歪斜斜地奔跑一边不停地祈祷。今后我会老老实实地做只兔子，再也不模仿人类了。哪怕要我在凯塔诺·科维洛的坟墓上撒尿都行，求求您，求求您……

    走投无路。

    我的大脑中枢开始麻痹，即将屈服于与庞然大物合体的诱惑之下。我的眼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不再恐惧，并且渐渐感受到一丝丝愉悦。死亡即宇宙，食物链为命运，放弃是安乐。银狐是如此柔软美好，仿佛就是为了吃下我强尼兔而诞生于世的。

    但我的脚步并没有停止，依旧在加速，我的骨头开始发出凄厉的声音。对生如此贪恋真是丢脸，令我备感屈辱，甚是不耐。

    银狐张牙舞爪，吼声近在身后。

    一片玫瑰花丛在飞掠而过的风景中扑过我的视线，兔子的视野可谓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连自己的屁股都能看见。虽然兔子常言道，“玫瑰花丛下藏着双头蜥蜴”，不过这表示着玫瑰花丛能带来好运气。

    我倏地改变奔跑路线，上帝保佑，正朝我原本方向扑来的银狐不由一个趔趄，这也使得我们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虽然腿骨负荷已然极限，但我的脚步却快如子弹。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奋力甩开那该死的臭狐狸，飞快地跃入花丛中不知道谁挖的兔子洞。那家伙的前爪直伸进洞，抓到了我的屁股。而我则因为用力过猛，一脑袋撞到了洞里的内壁。

    银狐把嘴塞进洞里吠叫，洞中一片唾沫星子横飞。

    “活该！”我用后腿用力揣向他的鼻子，“想吃我强尼兔？再过十年吧你！”

    那家伙仍不罢休，努力了很久企图挖开洞口，于是这期间吃了我好几下猛烈的飞腿。看起来这次我的脑袋算是保住了。过了许久，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他应该知道想对我强尼兔出手会有什么下场了吧。

    罪恶感此时袭上心头。啊，科维洛阁下，刚才那些话非我本意。

    我为此而严重拉稀，脑袋上肿起的包也阵阵发胀，我后悔不已。

    在历经艰难抵达铃兰谷六号之前，我还遇到了三次铃兰瘾君子的纠缠。

    然而，当我露出屁股上被银狐抓出的伤痕对他们大声呵斥后，这群瘾君子立刻灰溜溜地让出了道。生在这种垃圾堆里，如果不冒险穿过那片原野便哪儿都去不了，当然绕远路另当别论。他们只能在这谷里被铃兰侵蚀，并渐渐腐朽。对于这种家伙而言，像我这样的外面来的——光是外面来的这一点，便是他们绝对无法企及的对手了。

    我先是把下巴搁在这些瘾君子的背上，在我们兔子的世界里，搁下巴这个动作决定了彼此间的地位。这样一来我便完全地占据了上位。然后，我询问起特里兔的事，以及那个宣传“兔之真正复活”的家伙的事。如果罗伊说的没错，那群效仿上帝的家伙应该就是把瘾君子们聚集在这一带进行传教。

    “你说的是那些安息日之黑兔吗？”

    “他们是这么自称的？”

    “喂，幺幺，”他对跟在一边的同伴说，“你说你去过集会的吧？”

    “因为去集会就有吃的嘛。”被称为幺幺的黑兔子指着东边，“你沿着这条路往山的方向走，穿过灌木丛就能看见一大片空地。”

    “那是什么集会？”

    “SA咯。”（人类的匿名戒酒会（AlcoholicsAnonymous）简称“AA”，此处有嘲讽的味道。——编者注）

    “SA？”

    “SnowflakeholicAnonymous——铃兰戒断会咯。像我们这样的瘾君子们集合在一起，彼此鼓励。”（铃兰为白色，吊钟状，远看似白雪，故用“Snowflake”。——编者注）

    “这群叫什么安息日的家伙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大概是两星期前吧。”

    幺幺说着，之前的那个瘾君子也从旁附和：“没错，有着下弦月的那晚，差不多正好是两星期。”

    我仰望天空。

    天空中挂着的半月端正得像是一个圆被一切为二。月亮的阴晴圆缺周期为二十九天半，从下弦月到上弦月，算上中间的新月正好是两周。我在脑中飞快地整理着时间顺序：索菲亚兔来事务所是在一星期前，当时，那个小淫兔说过特里差不多失踪了近十天。而从仙客来大街到铃兰谷，再快也要两天的时间。

    对得上。

    大约两周前，自称“安息日之黑兔”的团伙出现在这谷里。而特里兔失踪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兔子的两星期以人类感觉来说约为四个月）。前来拜托寻找特里的索菲亚兔是兔之复活教会的信徒。而安息日之黑兔，则四处宣扬兔之真正复活。

    有问题。

    “谢啦，兄弟。”我扔给他们各一根胡萝卜，“光吃铃兰，早晚脑子开花。”

    “嘿，爸爸。”幺幺说，“你屁股上的伤，真的是银狐抓的？”

    “别叫我爸爸！”我揍了他一拳。

    “有什么好生气的，谁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爸爸。”

    “这就是兔子的优点。如果我是你爸爸，我非把你那青屁股揍到皮开肉绽。”

    “切，青屁股碍到你啦。”

    “你们不要再接近那些安息日什么的家伙了。”

    “为啥？”

    “话说，人类的男人会叫女人舔鸡巴。”

    二人哄堂大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哥们罗伊……罗伊他是在仙客来大街开酒吧的，然后他就让他老婆照着做。你们猜发生了啥？流血事件！”

    他们笑得直打滚，腿不停地咚咚跺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身边滚来滚去。

    “罗伊那家伙完全忘记了我们兔子的嘴巴和人类的嘴巴构造不同。也就是，只有无法理解的东西才会拥有那样的魅力，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尝试。而当我们回过神来，已经为时已晚。”

    心地善良的瘾君子们咯咯笑着蹦向山谷深处。

    斯利姆兔商会里塞满了已经发霉的人类文明残骸。

    四面的墙上挂满了钟表：有圆形，也有方形；有摆钟，也有带链条的；有在走的，也有永远停止的。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一道能够穿越时间的门。房间里的破烂堆积如山：冰箱、电扇、棒球的本垒、一些看起来像是马达的东西、镜子、暖炉、屏幕裂开的电视机、没有轮胎的自行车……想要穿过这些东西的缝隙到达店深处的柜台，看来必须侧着身子，顺带还得缩紧肚子才行。

    “哎呀，这店真不错。”

    我打了声招呼，站在柜台里的老板透过眼镜看向这边。一身没有光泽的茶色皮毛、下垂的耳朵还有干涩的鼻子，怎么看都差不多有七岁了吧（等同于人类的七十岁）。真是名副其实的老不死。

    “不过，你竟然能收集到这么多呢。”我一脸假笑地扮友善，“老爷爷，你喜欢人类？”

    老兔子瞪了我许久，在别开眼之前吐出一句：“是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像是上了锁。

    这种老头不吃软的，刻意拍马屁反而是浪费时间。但是，我既然贸然赶到这种地方自然也不是闹着玩的。既然用拉的不行，那么就改推的。无非是只兔子。只要来个两三拳，就不信他不张口。

    “哎呀哎呀哎呀。”我摩拳擦掌正打算身体力行，大门突然砰地打开，我被吓得惊跳起来，“啊啊，吓了我一跳。”

    “你进门就不能轻点嘛。”老兔子气势汹汹，害得我差点要道歉，“你要我说几次，托比。”

    进到店里的是一只有着黑耳朵的白兔子，看起来似乎是只才断奶的幼兔。

    这孩子双手捧满了报纸，顺溜地穿过那条细小的道路，我忙给他让道。

    把那叠报纸推到柜台上，孩子喘着粗气说：“全部在这里，两根胡萝卜就好。”

    老兔子扶了扶眼镜，像是在碰什么脏东西似的啪啦啪啦地翻着报纸。

    “你又逃学了吧，托比。”

    “跟你无关吧，快给我胡萝卜，斯利姆先生。”

    这老头果然是斯利姆兔。

    “你想要胡萝卜吗？乖哦乖哦。”

    斯利姆兔从柜台下掏出胡萝卜晃了晃，那孩子立刻高兴得直咚咚蹬脚。

    “给我嘛。”

    老爷爷举起胡萝卜，每等对方跳起来时就把手举高让他扑空。小孩子很容易上当，甚是好玩。不过，因为他太容易上当，我不禁要怀疑他是不是笨蛋。斯利姆在耍了他好几次以后，冷不防一拳砸在他头上。

    “干什么，你这臭老头！”

    “你要我说几次才够，托比。”斯利姆不耐烦地摇着头，“我的店不是垃圾场。就这种破纸也想收我两根胡萝卜！？”

    “斯利姆先生，请别这么说……”

    “我平时是怎么说的？”

    “……”

    “托比。”

    “要……”托比嗫嚅着，“要了解敌情。”

    “就是这样。”斯利姆把胡萝卜放回柜台下，小孩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不了解鸟，就不知道他们会夜盲。不了解猫，就不知道他们对木天廖没有抵抗力。不了解狗，就不知道他们对人类谄媚的理由。而我收集人类的用品也正是为了了解人类。知道得多就不会大惊小怪。或许，这一切都是徒劳。但是……”(俗称“猫大麻”。木天蓼内脂等对猫科动物有诱异作用的成分。大部分猫无论是嗅到或者舔到木天蓼的味道都会异常兴奋。——编者注)

    “‘知彼是迈向胜利的第一步’，是吧？我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那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快去学校。为了能够生存下去，你们必须了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那孩子还不肯罢休，斯利姆又揍了他一拳，他只得乖乖地蹦出店外。

    “真是令人头疼的家伙。”

    “算了，小孩就是要那样活泼。”

    “那么，你是谁？有何贵干？”

    我刚要开口，却突然有了片刻踌躇。等等，如果这老头跟安息日之黑兔有关系怎么办？

    虽然无凭无据，这只是我作为侦探的直觉，但谨慎是兔子的美德，不管怎么说还是该小心措辞。

    为了争取时间，我把刚才那孩子带来的报纸拿到手边。

    “你能看懂人类的文字？”

    “啊……差不多吧。”

    我一边暧昧地回答一边翻阅。趁着大脑思考的空当仔细地阅读着纸上的文字。

    是了，罗伊说过安息日那帮家伙在这里买过马达。如果那群家伙并非逛街时正巧来到这家店，然后说“好棒的马达，多少钱啊”——就表示斯利姆兔也有可能是专程为那些家伙进的货。而且，这个老头视人类为敌。如果这个老头跟安息日之黑兔有关，那么“安息日”定然也不会是赞美人类的组织。

    很好，假装讨厌人类为上策。

    “喂，你怎么了？”

    我从报纸中抬起头，斯利姆兔从柜台抬起了身子。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四处张望了下。只见旧书堆起的小山顶上，一只粉红色的长毛绒玩具正在微微颤动。

    地震？

    不，这未免太过安静。望向外面，也只见明月高挂。

    长毛绒玩具颤动着渐渐往前移动，最终从书山上掉落。当我低头看着它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原因。是我的脚——不知不觉间，我的脚正在咚咚跺着地。

    明白了震动的原因，却依旧有别的问题。我对自己朝地面跺脚的理由完全没有头绪。

    “上面写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仿佛被他的声音所引导，我的视线再次被报纸吸引。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正要突破记者重重包围上车的中年男子——

    即使是这种时候，我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侦探行当。我一半的脑子依旧在盘算着该怎么忽悠斯利姆兔，努力地对他展开笑容，想要蒙混过关。

    但我却做不到。

    像是被人类的手按住脖子似的，我连视线都无法从报纸上转开。我眨眼凝视着。确信滚滚涌出，溢满了我的眼耳口鼻。

    “怎么了？”他说，“你哪里不舒服吗？”

    “啰嗦，你这老不死。”

    我听到他打了个寒噤。

    “本大爷名叫强尼。”我怒气满满，“告诉安息日之黑兔，就说强尼兔有事找他们。”

    “你到底……”

    “闭上你的嘴给我听好，你这臭老头。”

    “……”

    “明天我会再来的。”我把那张报纸折好放入怀中，“如果敢让我白来，我就烧了这里。”

    我在目瞪口呆的斯利姆兔面前丢下一根胡萝卜后出了店。

    月已西斜。

    5

    我躺在城边一家简陋旅馆的床上，瞪着嘴上叼着的燃烧着的烟头。

    悠悠升起的紫色烟雾渐渐溶于黑暗。不断飘进大开的窗户的，除了对面酒吧的喧扰声，就只有苍蝇一类了。床上的弹簧扎着我的背，蟑螂们在天花板上肆意爬行。

    不知不觉间，我的身体似乎越过了这昏暗房间的地板直陷入往事的回忆。

    “你是谁跟我无关，只是曼西尼先生想要你的手指头。”

    用消音**无声地打爆了科维洛阁下的脑袋后，幸运小子波比对我伸出那满是鲜血与硝烟的手。

    “你很喜欢你的主人吧，别害怕，小兔子，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见我直往后缩，他对我微微侧头，“干完这种事后，我就会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不会到处宣扬的是吧。我是幸运小子波比。你呢？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呀。除了曼西尼先生以外，你是少数看到我面貌的男子汉哦。组织里的人都不知道呢。你觉得我会伤害这样的你吗？”他接着说道，“对了，小兔子，要不要来我家？”

    幸运小子波比说着笑了起来。

    朝右一转，我强尼兔一鼓作气踩着尸体笔直冲了出去。大家都不动了。“侠客”托尼、参谋钦可缇、“陶笛”索尼，还有科维洛阁下……

    我从床上起来。

    打开房门，走廊里的灯光投射到地板上，那里放着被我摊开的报纸。我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但是，照片里那个家伙的名字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标题栏里。即使看不懂都能闻到他的味道——乔治·曼西尼。

    经过隔壁房间的时候，一个嘴角流血的女人突然冲出来拽着我不放。

    “啊，你快救救我。我要被杀了。”

    “喂。”一只脏兮兮的差不多比我壮一倍的白兔子对我怒喝，“别管这女人。”

    “求求你，救救我。”

    “你给我过来，你这婊子。”

    白兔的脚步咚咚作响，一把抓住女人的耳朵把她从我身边拉开。

    “你想多管闲事吗？”他的脸突然凑近我，口气很难闻，大概是因为那过长的门牙吧，“有种你就试试吧，小子。”

    “不。”我别开眼，“我没这打算。”

    白兔给了我一拳，把兀自尖叫的女人拖进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穿过走廊下楼，没精打采地过了马路进入酒吧。

    在吧台喝了两杯不兑水的牵牛花酒，一边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还向酒吧稍微打探了下安息日之黑兔的事。然而却一无所获。

    买单后出了店门，顺手捡起一块地上的石头，蛮大的那种。然后我再次没精打采地穿过马路，上了楼后回到走廊，把刚才那间房间的大门一脚踹开。

    正按着那女人的白兔倏地跳起，双眼通红地朝我走来。

    在他出拳之前，我一把将石头砸到了他肮脏的嘴上打飞了他的门牙。趁他捂着嘴蹲下的当儿，我继续用石头对他一顿狠打。

    “区区一只兔子居然敢小瞧我强尼大爷！”我毫不留情地踹着他那满是肥肉的松弛身躯，“你这只兔崽子！兔崽子！兔崽子！”

    “这种家伙，快杀了他。”女人在房间里跳来跳去，“杀死他！”

    等白兔不再动弹后，我一把抓住那女人从背后插入。

    “啊啊，你好厉害。”女人用力地扭腰，“舒服吗？我才生过三次小孩哦。”

    “闭嘴，你这淫兔。”

    我用力抽插着。混账，凭什么我是只兔子！？凭什么那个该死的曼西尼可以是人类，而我却只是只兔子！？

    “啊啊，我还要，还要！再用力点！”

    “啊啊……唔唔……哦哦……啊！”

    完事后我一把推飞这女人，又丢了根胡萝卜。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稍事整理了下自己的毛，就这么睡下，过了这一晚。

    翌日，太阳高挂的时候我跟平常一样无所事事，等太阳落山后我依旧意兴阑珊。

    特里兔的事情就随它吧，我已经彻底不放在心上了，随它怎样都好，与我无关。

    每当看见乔治·曼西尼的照片，我便浑身焦躁，被绝望所折磨，因空虚而失落。不要再这样了，都不知道对自己说了几次，你不过是区区一只兔子，强尼，这样的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和曼西尼决一胜负？我翻来覆去地思考着相同的事，打算把自尊甩到一边，破罐子破摔地接受现实。可又如何呢？这次是那个戴着“WiseGuy”戒指的手突然从黑暗中伸来把我五花大绑。你还算是男子汉吗？嗯？强尼小子？你作为黑手党的气魄何在？

    我的心情就像是在往下走一条永无尽头的螺旋楼梯。每多走一步，我就在向胆怯而渺小的兔子——向真正的自己更靠近一步。若非听到外面的响声，我的身体早晚会分崩离析吧。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一群兔子正沿着马路朝西飞奔。渺小的生物总是在奔跑。我不紧不慢地抽着烟，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一只熟悉的黑兔身影跃入眼帘。

    “喂，幺幺！”

    听到我的呼声，他停住了脚步，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好像被只无形的手拍打似的。

    “这边！上面，上面！”

    幺幺叫住他的瘾君子同伴，朝着我的方向指了指。然后那同伴说了几句后，幺幺对我扯开了嗓子。

    “啊，是昨天的爸爸吗？”

    “别叫我爸爸！”

    两人都笑了。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那么匆忙？”

    “再会之树发光了哦。”

    同伴催促着幺幺，二人一起沿着马路跑开了。

    把烟抽完，我走出了房间。

    隔壁很安静。空气中隐约残留着一丝血腥味，那是昨天被我一顿好打的肥兔的味道。

    我优哉地晃过走廊下楼，在迈步奔跑之前，抬眼望了望头上的月亮。

    在人类的眼里这是如何的光景呢？

    虽然无从得知，但至少它夺去了聚集在西侧高台全员的心。仿佛被银白色的雾霭所包围，光粒子从再会之树的顶端涌出，在风中起舞，渐渐地沉淀于黑暗深处。虽然人类所谓的上帝净是扯淡，但我的耳中却确实地听到了静谧的圣歌在赞颂毁灭。

    “就是这个！”突然有人叫嚷，“安息日之黑兔说的就是这个！”

    “再会之树正在发射死亡之光！”声音此起彼伏，“这都要怪人类！”

    憎恨如燎原之火，最终化为巨大的脚步声撼动了大地。兔子们跺着脚，不停地，不停地。

    “我也搞不懂。”

    一回头，却见斯利姆兔。

    “我也搞不懂安息日之黑兔到底想干什么。但至少他们是为了拯救兔子而努力。”

    “你真的卖给他们马达？”我问他。

    “我是做生意的。”

    “没有电应该不会动吧。”

    “要说电，”斯利姆这老东西嗤笑了一下，用下巴指指再会之树，“有的是。”

    “用来做什么？”

    “满月之夜，你也来再会之树吧。”

    “会有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我仰望着月亮。

    现在是初九，满月则是十五。也就是说，六天后的深夜里，再会之树会发生些什么。嘿，有意思。我强尼大爷可要好好看看兔子们能有什么作为。

    “有什么好笑吗？”老头皱起了眉。

    “不不，只是觉得很讽刺。”我扬起嘴角。

    “讽刺？”

    “渡过这片海一直往前，好像有个叫日本的国家。你听说过吗？”

    老兔子的眼底浮现警戒之色。

    “很久很久以前，听说这个国家的人前往日本宣传他们的上帝。他们特地乘着船，飘啊飘啊。而日本人也因为好奇，对上帝崇敬万分。然而，这却让国王很不高兴。他们的国王好像叫做‘将军’，那个将军对着信奉上帝的人这么说道：‘再继续说上帝上帝的，统统杀光。’于是百姓们说：‘遵命，我们不信上帝了。’但是，将军的疑心病很重，对于这些口头约定并不相信。‘你们这些墙头草，真是狗娘养的’，‘那要怎么做您才能相信我们呢？’于是，将军把梳子插到自己的发髻里，严厉地规定道：‘好，你们向上帝发誓，你们不再信上帝了。’”

    “……”

    “能听懂吗？”

    “……”

    “看，向上帝发誓不信上帝，也就是说，这是矛盾的。”眼见斯利姆兔始终无法理解，我突然觉得热心解释这个笑话的自己蠢得无可救药，“你们也是这样。一边否定人类，一边却被人类的工具、价值观等束缚。”

    “不是这样的。”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看来是戳中他的痛处了，“那么，你是说让我们袖手旁观吗？”

    “我没这么说。”

    “年轻人，你知道些什么。人类必须消灭啊。”

    “消灭人类？呵呵，怎么做？”

    斯利姆兔沉默了。

    “我想说的是，”我转身背对他，“说这种话，兔子早晚也会变得跟人类一样。”

    6

    穿过盛开着白色小花的有刺灌木丛有一大片广场。经过三个晚上的无功而返，终于被我逮到了。

    铃兰戒断会的活动相当隐蔽，简直就像是躲过上帝的耳目。粗粗数了数，大约有四五十个灵魂为了寻求救赎而聚集到这里。他们围坐在一起，老老实实地倾听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骚妇说话。

    我点上烟。

    树木的枝叶如半开的华盖笼罩着广场，月光将黑暗照得一片银白。山脊的连线黑压压地延绵而至。随着远处夜莺的声声鸣叫，夜色也愈来愈深。

    当那个皮包骨头女人的发言告一段落，一只黑白斑点的公兔站起身：“感恩，洁妮。”

    “感恩，洁妮。”全员一起的应和声吓了我一跳。

    “接下去还有谁愿意和大家分享自己的经验？”

    好几只手刷刷举起。

    斑点兔对着其中一个男子微笑。

    “晚上好。”男子畏畏缩缩地站起身，“那个……”

    “不用报上真实的姓名。”斑点兔说，“也不用思考要说些什么，就说你想到的就可以了。”

    “那个，我是马卡斯，嗯，大家叫我马卡斯好了。”

    男子报上自己的暂用名，底下又齐声问候：“晚上好，马卡斯。”

    “我戒铃兰已经有三个月了。”男子保持着怯生生的微笑，开始了自己的发言，“最近我做了个梦，一个非常美丽的女性劝诱我服用铃兰。为了得到她的青睐，我向她展现出自己对铃兰的熟悉。但是，我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嚼着嚼着铃兰就渐渐膨胀，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憋死。没办法，我只能全部吐了出来。而这些铃兰看起来还是像刚刚摘下来般水灵灵的。她看我这个样子，安慰我说算了吧。但是我却无法制止地感到恐惧。我清楚地感到……感到自己的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死去。”

    一阵沉默后，斑点兔沉静的声音如墓场里的钟声一样响起：“有谁想要对此发表意见吗？”

    又是好几只手举起。

    我一边远眺着这些对他人梦境评头论足的家伙，一边寻找着幺幺的身影。我没有找到他们，但我认为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

    我把视线收回到斑点兔身上。

    “但是，天总是会亮的，我们也为你感到自豪。感恩，马卡斯。”

    “感恩，马卡斯！”

    戒铃兰已经有三个月了？我弹了弹烟灰，哈哈，这不是废话嘛。铃兰是春天开的花，花期一过，就算想吃也吃不到。天总是会亮的？要这么说，还没有不带刺的玫瑰呢。这究竟有多欢乐，才能让这群家伙在这么美好的夜晚互相探讨各自的噩梦？难道兔子们就不能做点更实在的事？

    虽然和这个无关，但我还是感到有些反胃。伪善虽然很可悲，但我并不排斥，而像马卡斯兔这样的家伙却是例外。他只不过是不合时宜的开胃菜，一个并不好笑的小丑。

    下一个男性赤裸裸地向大家表白了想要成为人类的憧憬；再下一个女性则声泪俱下地倾诉了自己时常在梦中与人类相拥。这让我感同身受，胃不由阵阵抽紧。

    “我对这样的自己无能为力。”母兔子仿佛在用语言剖析自己，“我很明白人类是我们的敌人。但是……我还是喜欢人类！”

    “我的爸爸在我眼前被人类的枪射中。”某个男子说道，“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爸爸属于人类了，但是，为什么只有爸爸？我这么想着，于是为了逃避，我开始沾染铃兰。我很羡慕爸爸。”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似乎有东西正引导我前往我该去的地方。我咬紧牙关忍耐着。我知道，如果去了那里，我就会变得舒坦。早应封印在内心深处的某种感情此刻正在发光，骚动，令人热血沸腾。“没关系，并不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当斑点兔这么对他说时，我不觉泪流满面。而这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位朋友，你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吧。”

    所有的人都回头望向我，我这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说话。

    “可以的话，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下你的经验呢？”

    “不，我是……”

    “来吧，从你想说的开始说。”

    “不不，但是……”

    斑点兔用恬静的眼神鼓励我。心中有着伤痛的众人，为即将拥有新的伙伴而雀跃。啊，我们竟然是如此接近！

    “我是……”我的声音是如此的细小、无助而率直，令我不由暗暗吃惊，“那个，强尼。”

    “晚上好，强尼。”

    “我是被人类饲养长大的。”我的话里满是苦涩的泪水，“那个人，科维洛阁下是个男人……我是说，真正的男子汉。从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要成为那样的男人。”

    “放松，继续说。”

    “是的……但是有一天，阁下却被人杀了。”

    会场上重重的叹息几乎要将我吞噬。自己渐渐消失的感觉甜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从那一刻开始，我变成了一只区区的兔子。但是像我这样的家伙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处。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人类，兔子们根本无法接纳这样的我。不管到哪里都觉得这并不是我该在的地方，这样的感觉挥之不去。我常被指责说你不是兔子，你不配做兔子之类的。但是，至今我仍然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实际上，我和其他的兔子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

    “比如吵架的时候，我总想着要把对方杀死，虽然我连什么是杀意都不是很懂。只是因为人类也是这样做的，于是在我的内心，就用这个理由把一切都正当化了。然而，这毕竟是违反野生法则的，是吧？”

    “在这里没有人会为此而责备你。”

    斑点兔这么说着，其他兔子也纷纷点头。

    “但是，我不认为这是问题的关键。”我说。

    “那么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我暗自为此自豪。”

    兔子们一阵哗然。

    “所以，我能够了解在座各位的痛楚。”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想抑制住泪水，“大家都在理想的自己与现实中的自己之间纠缠，虽然我说不好，却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是这样，而我想对大家说的是……”

    见我快说不下去了，众人纷纷对我致以温暖的鼓励。斑点兔显得很自豪，甚至有人在底下陪我抽泣。

    自我怜悯的愉悦几乎令人忘我，我无法制止地想说出一切。我一直都想获得他人的肯定，想有人对我说“没关系”。如果能够这样，我将会感到多大的宽慰呀。了解到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能够对你们说的是，人类什么的都是狗屎！”当听到自己说出的话时，最惊讶的莫过于我自己了，“想要变成人类的家伙连狗屎都不如！”

    斑点兔脸上的爱意消失了，周围也迅速地冷却下来，兔子们的眼底笼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霭。

    我并不想这么说的。但是，我口中的话语却好似长了有力的翅膀。科维洛阁下、“侠客”托尼的魂化成青烟进入了我强尼兔的体内。我有一种感觉，要不就是我的安全装置启动了吧，要不然我早被胆小之风吹倒了吧。

    “问题并不在于铃兰或者想要成为人类的心。”我说，“问题的关键是，你们这群蠢兔子总希望别人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可以逃避现实。”斑点兔露出僵硬的微笑，“这是第一步。”

    “有时候闭上眼才能更看清现实。”

    “这家伙太狂妄了！”终于这群乌合之众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早已听惯的骂人话络绎不绝地冲我而来，这也带给了斑点兔勇气。

    “喂，强尼。”这个笨蛋像是在教诲我，“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坚强，但是我们依然要生存下去。你不认为为了生活得更好，就需要让这个世界更美好吗？”

    “我只知道，至少我不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美好而诞生的。”

    “尽可能地让世界更美好一点，这可是我们对下一代应尽的义务哦。”

    “下一代什么的下地狱去好了。”

    “你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喜欢的东西吗？”

    “我连自己都不喜欢。”

    “你不认为会说出讨厌自己，是因为太过爱自己了吗？”

    “或许吧。但是，之所以不得不抑制，是因为始终都有理由必须去这么做。”

    “总之，不承认自己的欲望，我们就无法得到救赎。”

    “承认欲望后能得到救赎的只有人类，那被他们称为自我实现。那种东西只要努力总有办法做到。只要不是什么想变成其他动物这种令人绝望的欲望就行。”

    斑点兔瞪大了眼，胸口起伏。

    “怎么了。”我斜睨他，“你这家伙有什么意见吗？”

    “你说得对！”

    “……”

    “诸位，没想到真相竟然由这位强尼所揭示。”他指着我，“他替我们安息日之黑兔作出了解释。是的，兔子再如何承认自己的欲望都无法得到救赎。我们无法成为人类。就像强尼说的那样。”

    我感到似乎整个世界都失控了，害怕得浑身发抖。事态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等我回过神，从我口中蹦出的恶意却反咬了我一口。

    “所以，我们只有撇弃这样的欲望。”斑点兔说。

    “啊，不是，请稍微冷静下……”

    “人类应该被消灭！”

    “……”

    “我们能为下一代做的只有这个，而这正是安息日之黑兔的教义！”

    已经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

    “强尼使得我们的心灵形体化。”对着众人讲话的斑点兔显得十分庄严，“多亏了强尼，我们才能够在这被雾深锁、孤单而没有尽头的迷宫中走出来。哦哦，强尼~！”

    “感恩，强尼！”

    兔子们的眼里射出疯狂的火焰。叫喊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演变为如黄昏雷雨般激荡的誓约。

    “消灭人类！当满月在正空放出光芒的时刻，有志干正事者在再会之树下集合！”

    我偷偷地离开了那里。

    像是被下了永远不死的诅咒一样。聚会结束后，我到处打听有关特里兔的事，连最冷淡的家伙都在我的双颊上印下了吻。打出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兔子的群体是如此温暖。我觉得我有一半快成为他们的伙伴了。

    7

    博士兔把头埋在我给他的报纸里看了差不多一小时。他时而翻阅自制的字典，时而用红笔做记号，时而在黑板上沙沙地写下符号与公式，努力地想从中获得能够解读报纸内容的线索。

    “我说博士，有酒没？”

    虽说我并没有期待他会有所回应，但果然我的话遭到了被无视的命运。无奈我只得点起第三根烟。沉默让耳朵变得空明，我听到了虫子翅膀挥动的声音，还有吹动梧桐叶的风声。

    梧桐林的博士兔，他有着下垂的耳朵，黑白斑点的毛色。自从年轻时捡来了一本人类的书后，就用自己的一生致力去解读它，就是这么个顽固而一根筋的家伙。根据博士的说法，当得到这本书的时候，全身震撼得犹如五雷轰顶。“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那种陶醉的感觉，仿佛名为知识的泉水在我早已干涸的心里涌起。”

    一开始的时候，博士只要拿着书就很满足，他不管去到哪里都带着这本书。当被好奇心旺盛的兔子问起时，他有些自得地回答：“睿智，你懂不？这本书上写的可是真理。”

    “睿智？真理？这是啥？”

    “简单而言，就是联结万物的法则。如果能够读懂它，所有的谜题都能立刻迎刃而解吧。”

    众兔面面相觑。一道启蒙之光自天而降，终于兔子也迎来了与无知懵懂的黑暗时代说再见的时刻。

    一只兔子畏畏缩缩地问：“兔子是从哪儿来的呢，博士？”

    “问得好。”博士指着远方积雪的山岭，以十分通透的声音回答，“从那边。”

    “那么，又要去哪里呢？”

    “这边。”

    不用说，感到衷心佩服的兔子们开始了集体发问。为什么我们的大便是圆的？为什么我们的脚会不由自主地咚咚跺地？为什么我们长大后嘘嘘就变臭了？

    “我们的大便之所以是圆的，你要知道，那是因为我们的屁眼是圆的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如果屁眼是星形的，那么大便也就是星星的形状了。”即使是在读懂书之前，博士依旧能够给出深思熟虑的回答。这就是天生的学者，“脚自行跺地大概是因为，嗯，大概是因为无意识地想要吓唬地下的鼹鼠。因为鼹鼠也是吃胡萝卜的。我猜测，大概是因为我们的脚底有着能够探测鼹鼠的传感器吧。嗯，一定是这样的……哎？长大后嘘嘘就变臭了？是这样吗？我没这么觉得嘛。”

    “胡子是必要的吗？”

    “胡子？是呢，不是必要的吧，应该……来反问一下吧，你为什么会对这如此介意呢？切，既然如此介意，不如拔掉试试？”

    “为什么啼兔的耳朵特别小？”

    “糟糕，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最后他留下这么一句后，就一路飞跑到了梧桐林。自那以后的兔子历五十年（以人类的日历来算就是五年），博士全身心地研究人类的语言，研究得巨细靡遗，一步都没有出过梧桐林。

    很了不起吧。博士能够读懂人类的语言，正是其如此努力的回报。兔子们对这个神秘的博士甚是敬重——搞不懂的东西都是具有魔力的。顺便，根据博士自己的说法，那本改变了他的命运，给了他契机将一生都奉献给研究学问之路的书，正是由东部配管工联合组合编的《去问配管工！》一书。

    “似乎说的是，嗯你看，这个叫乔治·曼西尼的男人虽然被‘起诉’却被获准‘保释’的报道。”

    我忙坐正。

    “这里用了‘教唆杀人’的字眼呢。”博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根据这篇报道推测，这个叫曼西尼的男人应该委托他人去杀人。”

    “然后呢？”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有写什么具体的内容吗，博士？”

    “好像是一个名叫‘绿丝带’的‘环保组织’的领导人被杀害了，名字叫默·蒙哥梅利。”博士继续往下看报道，“这个‘绿丝带’好像正在主张要求‘核电站’停止‘作业’，嗯，就是类似的这些。”

    “什么类似的这些？”

    “这部分，哎呀，没什么重要的。”

    “请完整地告诉我。”

    “哎呀，又没什么的。”

    “莫非博士你……”

    “你在说什么。”博士的脚咚咚地跺着地板，“我不是看不懂，肯定的。但是，我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因为，咦？你在听吗！？”

    “……不好意思。”

    “切，自己又看不懂。”博士一边嘟哝着一边重新戴上眼镜，“总之，这个默·蒙哥梅利把曼西尼的‘电话’‘录音’。用这个做证据，应该就能使曼西尼‘获罪’。据‘绿丝带’的临时领导人埃文·凡伦塔因说，在那通‘电话’里曼西尼这么说过：‘废除发电站后怎么办？不能看电视，连用微波炉转吃的都不行了。’”

    “真的写了这些？”

    “太失礼了，这里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录音’的磁带虽然被送到了新闻社，但是那个默·蒙哥梅利却被杀了。理由还没有查明，磁带却不翼而飞。另外，这个凡伦塔因的证言似乎攸关‘判决’的倾向。”

    “理由还没有查明？”

    “真的啊，这次真的是这么写的。”

    “这次？”

    “你干吗这种眼神？我没有骗你！你看，‘mysterious’这个单词，我有着绝对的自信！”说着他挥起那本堪称座右铭的《去问配管工！》，“这本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mysterious的漏水’，‘mysterious的水管破裂’，还有很多哦！”

    “知、知道了。”我努力安抚正在用手指翻书的博士，“比起这个，我还有几件没搞明白的事。”

    “‘mysterious的自来水账单’……嗯？没搞明白的事？”

    但是，我正要开口的瞬间，却见博士兔的眼镜忽然一闪。

    “糟糕，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啊，博士！”

    结果还是没能问出口。博士像阵旋风一般冲出屋子，消失在那片森林的深处。

    被独自留下的我，保持着悬空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半晌。看来博士兔花费在那片森林的五十年（兔子历）里，不但钻研了作为学者所须具备的知识，还掌握了如何维护学者身份的本领。

    我坐回沙发，点起了烟。

    对于曾经和科维洛阁下朝夕相处的我来说，博士兔照本宣读的那些单词绝不是什么新鲜玩意。“起诉”、“保释”、“教唆杀人”、“核电站”，我的目光一一扫过博士画了下划线的单词。其中用大写字母开头的单词只有两个，“IrvinValentine”和“GreenRibbon”。人类在使用人名以及组织名字的时候，第一个字母总是用大写。从音节上考虑，“Valentine”不可能发成丝带的音。那前者八成就是“埃文·凡伦塔因”，而后者……等等，“侠客”托尼奉科维洛阁下的命令，连汽车和人一起炸飞的那个环境保护家——布莱恩·格林——就是兔之复活教会的那个牧师兔之前的主人吧？

    “布莱恩·格林”和“绿丝带”。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为了追思牺牲的同伴，于是把协会的名字冠上了他的名字。的确是人类喜欢干的事。就凭这么点屁事，就能如释重负地认为自己已经赎罪。

    其间我已经无意识地离开了博士兔的房间，心神不宁地走在返回铃兰谷的路上。

    汽车的前灯时而会延伸至森林，将黑暗照亮。梧桐林是由人类沿着高速公路种下的树木在不知不觉间延展开来的。要说的话，就是人类文明与野生世界的缓冲地带。博士兔居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总觉得带有些象征意义。

    月亮渐成圆形，艾蒿那刺激的味道扑鼻而来。距离满月尚有两晚。

    乔治·曼西尼因为核电站的事而闹得天翻地覆。我思考着。虽说因为教唆杀默·蒙哥梅利被起诉还不错啦，但被保释了。这件事应该与乔治·曼西尼的堂兄基尔巴特·罗斯上院议员扯不开关系。而布莱恩·格林对这两个人的关系一无所知，还拼命将告发核电站建设者的报告交给了罗斯。牧师兔是这么说的。为此，还造成了科维洛阁下的丧生。然而，如今又有新的东西让他头痛了——埃文·凡伦塔因——这个人的证词将决定曼西尼的命运。

    应该怎么想才好？

    消灭人类是安息日之黑兔的教义。但是，区区一介兔子到底如何才能做到？那些家伙企图对再会之树干点什么，为此他们甚至还弄来了马达。

    “喂，叫你呢。”

    一回头，是只不怎么干净的兔子。

    “你之前去过斯利姆先生的店吧？”

    我盯着这个小孩：“你是那个卖报纸的……”

    “我叫托比啦。”

    “是的，托比。”

    “这个，你要买吗？”捡垃圾的托比递过来一个厚纸板似的东西，上面印有黑人的照片，“两根胡萝卜就好。”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人类的工具呗。”

    “这个叫做唱片，人类在这上面刻音乐。”

    “这种事随便它啦。”托比耸肩，“喂，你买吧。”

    “唱片这种东西，光这样是没有用的。如果没有叫做‘音响’的机器，那它就是垃圾。”

    “那么就给一根吧。弟弟妹妹们还在等我呢。”

    “有几个？”

    “九个啦。大家都饥肠辘辘地等着我。”

    “那么，还有生病的妈妈是吧？”

    “你怎么知道？”

    “哈，真不好意思。”我说着正要走，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喂，托比。”

    “你要买了吗？”

    “那张报纸你从哪里捡来的？”

    托比瘪着嘴，谨慎地往后缩。

    “听好，五根胡萝卜。”我打开手里拿着的报纸，把印有“Valentine”的那部分撕下来给他，“这个人类的单词，念作凡伦塔因。”

    “凡伦塔因？”

    “我住在那家旅馆的二六室。”我用手指着，“想要胡萝卜的话，就把印有这个单词的报纸找来。”

    8

    并不是我的错觉。

    我躺在床上微睁开眼，窗外的光线告诉我，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对于我们这种夜行性动物来说，也就是天都还没亮，一草一木都在睡觉。

    敲门声仍在继续。

    一、二、三……六下。

    这种时间这些次数的敲门——不是托比。如果是捡垃圾的那个小家伙找到了写有凡伦塔因的报纸，应该会接连不断地敲门才对。

    “谁？”我问道。

    过了一会儿，传来这样的声音：“请问，这里是强尼兔先生的房间吗？”

    “不是哦。”

    “我是安息日之黑兔的成员。”

    “等一下。”

    我从床上起身，在周遭寻找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揍隔壁白兔子时的那块石头掉在地上，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我把它藏在身后打开了门。

    却见站着一只笑眯眯的兔子。

    我深呼吸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若要说有什么和我的预想不同，那只有身高了。靠着索菲亚兔给我的那撮毛，我本来以为他会更高大些。

    我扫了眼走廊两侧，看来对方只有他一个，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灰毛。满脸的笑容反映出其内心的平和。看起来，特里兔是一只幸福的兔子。

    我感到十分疑惑，大概是因为自己寻找的人像魔法一般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关系，总觉得没有真实感。特里兔现在如假包换地站在我的面前。但是，他又哪儿都不在。可以理解吗？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在风中感受到有天敌出没时那糟糕的心情吧，虽然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着，还紧盯着我。

    有问题。才一放松警惕，我的脚便咚咚地跺着地。

    “可以进来吗？”

    我让开身子，特里兔便微笑着从我身前迈进了房间。

    就是这一刻，决定性的异样感朝我袭来。走进房间的时候，这家伙的鼻子连动都没动。

    人类的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而放到兔子这里，则变成了“百见不如一嗅”。我们兔子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气味才既是绝对确凿的存在证明，又是不在场证明。那个大笨蛋阿伦·杰克逊经常乐滋滋地给我看狮子或者鳄鱼的照片（“啊呜～我要吃了你！”）。白痴啊，别说是照片，哪怕是100英寸的电视对我来说也连个屁都不是。

    眼睛会说谎。每当看见阿伦一边对着裸女的照片一边捋管子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很悲哀。这家伙作为动物的本能已经彻底坏掉了。照片无非就是墨水的排列组合，同样这点墨水如果换个方式组合，就是别的东西的图像。人类虽然对这一切很清楚，身体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有所反应。如果没有气味就能兴奋起来，那么就算不是裸女，连三色堇或者猪屁股都可以了吧。

    “那么，”我关上门重新面向他，“有什么事吗？”

    开口之前，特里兔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似乎还能隐隐看到泪水。

    “我叫特伦斯，特伦斯兔。”

    “你从谁那里知道我的？”

    “我可以坐下吗？”

    我对他眯起眼。

    看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我觉得应该先让他知道本强尼大爷用普通方法可是应付不了的主。于是我得意洋洋地将手上拿着的石头扔到了床上。这是为了让他明白：我就算动用暴力也在所不辞，你小样赤手空拳的没问题吗？然而，特里兔脸上的笑容并未就此消失，我不得不耸了耸肩。

    “谢谢你。”他说着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这算什么？”

    “你为什么要调查我们的事？”

    “我有保守秘密的义务。”

    “委托人是兔之复活教会的吗？”

    我没有回答。

    “看来我说对了。”特里嗤笑了下，“怎么？有什么收获吗？”

    “我知道你只是个小喽啰。”

    “正是如此。我不过是个赞成者。”

    “负责SA的那只斑点兔就是领导者吧？”

    “是的，他是……”

    “等等，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双手伸出让他打停，“这跟我的工作无关。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兔之复活教会要寻找你这个小角色。”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兔子失踪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可以打赌，那只搞笑的牧师兔不可能会有什么疯狂的计划。他只要唱唱歌，跳跳舞，爽一把就可以了。”我断言，“这么一来，这应该只是假借教会名义的个人委托。”

    特里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微笑着。

    “为什么你要来找我？”

    “你不明白吗？”

    “既然你孤身前来，应该不会是想胁迫我之类的。”我点上烟，“既然你都特地来了，想忏悔的话，我洗耳恭听。”

    “是啊，那么我就说了。”

    “……”

    “从孩提时代开始，因为某个原因我就和其他兔子不同。”

    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特里兔就静静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妈妈以为我很快就会死去，但并没有因此而大惊小怪。你知道一只雌兔的一生要生多少只小兔子吗？”

    “告诉我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肯定要生很多就是了。因此，就算孩子死了也无所谓。但是，我却很害怕死亡。虽然大家都怕死，但那不过是在逃避疼痛、恐怖还有饥饿的时候，顺带也远离了死亡而已。只要吃饱了，谁都不会考虑死亡的事。但我却惧怕死亡这件事，我总会想着自己将要消失而不能自已。所以，我总是在思考关于死亡的一切。要如何才能战胜死亡？要如何才能不被消灭继续生存？”

    我沉默地听着他的话。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时辰到了，大家都会死。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留下曾经生存过的证据而已。”

    “听起来像是人类说的话。”

    “我觉得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正是因为他们彻底地思考了有关死亡的事。这是很了不起的。但是，为了能活下去，人类却破坏了太多。是时候让下一种动物取代人类了。”

    “那么，下一种动物指的就是兔子吗？你是想说自己是新兔子吗？”

    “是的，我们是全新的兔子。”

    “哦？如何新法？”

    “我们能为了崇高的目标而献出生命。”

    我叹了口气，咯吱咯吱地挠头。

    “告诉我这一点的是我父亲。父亲是这么说的：虽然人类和兔子一样难逃一死，但人类和兔子之间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决定性的差异？”

    “你知道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听我这么说，特里兔的眼里放出光彩，“人类是狩猎方，而兔子则是猎物。”

    “请别开玩笑。”

    “你们是怎么来这个谷的？”

    “……”

    “沿着高速通过梧桐林来的吧？我可是横穿有着银狐居住的那片原野来到这里的哦。”

    “你是想说所以我们并没有做好死的觉悟？”

    “这种事不到最后关头可不好说。但是，如果一定要下注的话，我赌你们会在生死关头转身就逃。”

    “命只有一条。作出具有建设性的判断有什么不对吗？”

    “唔，我静观其变。”

    对方的脸上涌上了一抹悲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特里拼命地眨着眼。

    “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饲养你爸爸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家伙？”

    “为什么你会知道……”

    “如果不是被人类饲养过，是说不出那样的话的。我在半年前还一直是被人类饲养的呢。”

    特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听说是个白人。据说很是愤世嫉俗，还拥有一把**。关着父亲的笼子摆放在窗边，从那里可以看见橡树。树上住着很多只松鼠，听说他们彼此间互相憎恶。”

    “也就是从那里逃出去的吧。”

    “似乎是他主人喝醉酒的时候扔出去的酒瓶砸到了笼子。我是在仙客来大街出生的。”特里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我，“你呢？你的主人是什么样的？”

    “一个普通人。”

    “请回答我！”见我往后一缩，他反而不安了，“突然那么大声真不好意思，但是，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啊，是个不用大脑思考对死亡也了如指掌的男子汉。”

    特里眯起眼，似乎对我的说法不是很愉快。

    “你是想说我父亲什么都不懂吗？”

    “和这个没关系。”我的目光也变得有力，“我的工作仅仅是弄清楚你在哪里，然后报告给委托人。而这个工作目前也差不多算完成了。我没打算在这里跟你聊什么新品种的兔子。”

    “完成了？”

    “明天晚上，你们会为了某个崇高的目的而去再会之树那里做些什么吧。喂喂，不用告诉我的，我没想知道。太阳一落山我就回仙客来大街，这次我会很有建设性地从梧桐林那里绕回去。然后汇报给委托人之后便大功告成。”

    “然后呢？”

    “喝一杯之类的吧。”

    “和索菲亚兔？”

    见我一时语塞，特里抿嘴一笑。

    “我半点都没想妨碍你们，放心吧。”我说，“至于消灭人类这种蠢话，我可没兴趣。”

    “没兴趣？”

    说完他垂下脸，半晌不发一语。

    我仔细地观察着眼前这个孩子。他看起来似乎深受打击，几乎可以说是蔫了。然而别说是用脚咚咚跺地，他甚至都放弃努力去从气味接近真相。这孩子只要稍微用下鼻子，就能闻到我——本强尼兔的不耐烦。因为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几乎连一半的冷静都没有。要冷静则会有太多的谜，宛如谜语般的独白，声音里渗透着悲怆的味道。

    特里低着头，肩膀不住地抽动。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哭泣，却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响，到后来已经刹不住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果然还是和我们很像呢。”

    “……”

    “是啊，果然还是没兴趣呢。那么，这个又如何？”

    抬起脸，特里仿似变了一个人。兀自留着笑容的嘴巴上方，睁着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他不是特伦斯，甚至不是兔子。

    “再会之树附近兔子连续死亡事件，这个你有兴趣吗？”

    “等一下。”

    “我们要消灭人类。”这家伙完全不停，“为此，我们只能先消灭兔子。‘复活发生在灭亡之后’。是吧？”

    我的体内似乎有什么咯噔了一下。

    像是被天空中的老鹰盯上，不容置辩的邪恶切断了我的理性，本能的火球在我的头顶爆炸。我毫不客气地走到床边，一拳把特里揍倒在椅子上。

    “啊哈哈哈。”那家伙扭动着身子笑翻了，“你怎么了，爸爸？突然发那么大火。”

    “不许叫我爸爸。”

    “爸爸！爸爸！啊哈哈哈，爸爸！”

    等我回过神来，我正踹着他的腹部，对他的脸饱以老拳。

    他的嘴角破了，血沫横飞。我的拳头也破了。然而他的笑声并未消停，反而带着疯狂的香甜气息愈燃愈烈。我一把抓住他的胸膛把他扔到床上，然后一把抓住一边的石头高高举起。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激动，但我清楚地知道——而且是两件事。首先，如果这就是人类所谓的杀意，那么我强尼兔超越兔子的日子指日可待；另一件就是，这个嘴角流血依旧狂笑不止的特里兔已经突破了那条细细的界线。

    但，这有什么区别呢？不管怎么样，我都束手无策。

    我正要往下挥动石头的瞬间，一阵冷雾扑面而来。我只记得闻到一股橡树的味道，然后身体就无法动弹了。我只记得这些。然后记忆一阵混乱，只知道我和特里兔的位置忽然上下对换，他正用那不带感情的目光俯视着我。

    “我的父亲告诉我，人类可以主动接近死亡。”

    他的口型缓缓地动着，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地，如涟漪般的回声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我的脑海。

    “这就是人类和其他动物最大的区别。只有能够自发地接近死亡，方能君临于万物之上。”

    别说是说话，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特里的眼，令我既熟悉又怀念。科维洛阁下、“侠客”托尼、“幸运小子”波比……谁都可以，那是人类在扣动扳机时的眼睛。而事实上，这家伙的手里的确握着类似**的玩意。

    “这是被人类称为喷雾器的东西。”特里拿起那把式样不怎么好看的枪，“这里面装着稀释过的人类的酒。”

    苏格兰威士忌！我在心中呼喊。该死，这个混账，竟然拿苏格兰威士忌喷我！

    “你果然是知道的吗。是啊，你可是被人类养大的。那么，你也知道这个吧？我们只要吸入了蒸发的酒精就会死掉。”

    怎么可能不知道。

    科维洛阁下的家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只兔子，名字叫迪迪。曾经因为吞食了纽扣还有塑料保鲜膜而两度做了开膛手术，体重重达九公斤，是个空前绝后的笨蛋。我强尼兔的身体里混杂着来自东西南北的血统，但根据阁下的夫人伊莎贝拉的说法，迪迪的血统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是，她一心只宠爱着这个迪迪，甚至爱称他为“法兰德斯巨人”，总是带在身边。而这也造成了不幸。当科维洛夫人因为知道了阁下混乱的女性关系而喝得酩酊大醉时，这个迪迪巨人吃下了威士忌的盖子。于是巨人当场倒下，伊莎贝拉也被阁下用皮带一顿抽打。而瓶盖这种东西应该不会让迪迪致死，那么死因应该就是威士忌了。（注：迪迪的品种是巨型花明兔（FlemishGiant），产地比利时，意思就是法兰德斯的巨人。）

    “没关系，我没打算杀你，毕竟你还差一步就是我们这边的了。但是，我想让你知道，”特里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似的，对我无声的问题作出了回答，“我确实地存在过。”

    到此为止。

    整个世界不停地旋转，我只觉眼前一黑，便头上脚下地坠入了黑暗深处。那悲伤的味道久久不散。

    9

    但现实渐渐遥远，我才发现这个现实并不是真的现实。

    就是这样。

    然而，我还是得回答坐在我膝盖上的小兔子的提问。喂，你能想象没有气味的世界吗？我抽了抽鼻子。那原本充斥在周围的合金欢的香味不知何时竟然消失无踪。风的味道、土的味道、被雨打湿的草……所有的气味突然变得暧昧，只有些许尚能与记忆挂钩，最终也消失在世界上。我开始不相信金合欢树，风因为能够以皮肤来感觉，所有还有存在感，但是土地呢？草呢？太阳公公呢？月亮呢？兔子是不笑的，但是即使不笑，也能够知道周围的大家在笑。但我却不知道。欢笑的气味唯我强尼兔感受不到。于是我把笑化为语言，这样我能尽可能地接近大家。我说我说，不停地说。语言渐渐成为了概念，又成为比喻、成为象征，最后成为死亡。哎，爸爸，小兔子催促着我，为什么只有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为什么我什么都闻不到？

    以死亡为伴吧，我的儿子，这样你就能无所畏惧。独自行走在无臭无味的语言里，四处碰壁以练就金属般的真理。睁开眼，小兔子已经不在了。天花板上的电扇缓缓转动。

    我用哆嗦的手点起烟。

    “该死……”

    抽了几口后，我用手抱住头蹲下。混账，终于出现了跨越人类与兔子之间鸿沟的新生命了吗？

    我呆呆地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直到烟草燃尽，然后，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通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马路，走到酒吧里点了杯酒。

    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围坐在吧台边只有两三只喝得醉醺醺的兔子。

    我抽着烟，恍惚地盯着玻璃杯。

    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并不空前，将来也不会绝后。虽说碰到点危险事，但这是侦探行业所必经的。我把特里兔赶出脑海。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找到了这个家伙完成了工作。但是，为什么我会对这个混蛋如此介怀？

    想消灭人来的话请便。只要摆起盛大的苏格尔威士忌酒宴，总能死掉几个如沟鼠般的下等东西。但是我强尼兔可没功夫跟这些扯上关系。我还有很多必须思考的事情。比如……是了，酒。和人类的就比起来，兔子的简直就是，混蛋，岩石裂缝里滴下的清水一般，既不劲又不冲，再怎么喝都不会醉。再怎么喝，我也不会像科维洛阁下爱格拉帕酒那样爱它。

    我把酒一口仰尽，打了个响指。壮硕的酒保走到我的身边为我添满了牵牛花酒。

    当喝着格拉帕酒微醺时，阁下总会在唱片机上播放宁静而带着哀伤的意大利民谣。然后就会开始漫无边际地唠叨：“这种格拉帕酒，是意大利北部一个叫做巴赛诺—德尔格拉帕的小镇的特产。那是我爷爷维托.科维洛的故乡。据说从威尼斯开车在过去点就到了。爷爷常说：‘不管有多辛苦，我们还有格拉帕酒。’强尼啊，每次我喝这个酒的时候我都会想，还好我的名字不叫维托。你知道一部叫做《教父》的电影吗？因为马龙.白兰度的缘故，维托这个名字成为了黑手党的永久空号，就像贝比.鲁斯不会有第二个一样。”（注：贝比.鲁斯，世界上最伟大的击球手之一，13岁加入美国职棒波士顿红袜队，之后被转到纽约洋基队，并在28岁被选为当年联盟最优秀球员。1935年他的3号球衣随着他一起退役，被称为永久空号，是给予伟大球员的殊荣。）

    也就是说，人类这种生物他们可以深爱着那些早已不复记忆的祖辈，以及那些从未过今后也不知道是否会去到的地方。在兔子眼里这种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依恋却是人类的原动力。至少，阁下就是这样的。自己流血的时候也好，他人流血的时候也罢，凯塔诺·科维洛的心中都念着那遥不可及的故乡。男子汉就要这样成家立业。

    我一个激灵，正把酒杯送往口边的手停住了。

    我因为看见思考的终点而毛骨悚然，不不，这怎么可能。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我堂堂强尼兔怎么可能被那种臭毛孩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开什么玩笑。就算特里兔珍视有关他父亲的回忆，这又如何能证明这个家伙超越了兔子？

    我的脑袋很清醒。我可以立马编出一打的理论来否定特里。这家伙坏掉了。

    但我的体内却还有一个无法全然否定特里的自我存在，那家伙正在我的耳边私语：你能懂的，强尼，曾被兔子们耍得团团转的你一定能懂。特里掌握到了某个真理。毕竟，那些淫兔们出生半年后便摩拳擦掌地准备生小孩了。然后生完再生，稍事休息后又再度怀孕，一生都在如此重复。我们兔子这样是无法拥有人类那样的家庭概念的。要像某种鱼那样夫妻共同孕育孩子？或者像某种鸟一样终身只有一个伴侣？这听起来简直就是蠢话。但特里男孩却不同。他沉浸在对父亲的回忆里。听见了吗？是沉浸哦。不要转开眼，强尼。“我们的情感归根结底只不过是没有兴趣啦、吃饱了或者是饿了。”这话时哪个家伙对罗伊兔说的？像狮子一样自由地奔跑？像老鹰一样翱翔在苍穹？这些都只是人类的比喻而已。狮子的奔跑，老鹰的飞翔，都只是因为肚子饿了，要不就是欲火焚身了。总之，跟自由没有半点关系。动物绝对不会自由。为什么？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他们的思想——应该说动物根本就没有思想。格拉帕酒、巴赛诺——德尔格拉帕、维特爷爷、诉说死亡的父亲。特里确实拥有那样东西。

    酒保走到我身边，一心想从特里那里得到自由的我对他说道：

    “还要，双份。”

    酒保拿着牵牛花酒的瓶子看向我的玻璃杯，又看了看我：“你还有不少没喝完呢。”

    我把酒杯里的酒一仰而尽，噹的一声放到了吧台上：“双份。”

    酒保一脸讶然，犹豫了片刻。

    “今天晚上就别这样小气了，太E了。”一个醉汉扯着嗓子。

    酒保瞥了他一眼，摇着头为我斟满了酒杯。

    “生意怎么样？”我对着那醉汉举杯致意，重新转向酒保，“今晚的客人不多嘛。”

    “这是肯定的啊。”

    “发生什么了？”

    不止酒保，连那醉汉对我的问题表现出了奇怪的反应。

    “什么事？”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难道冬眠了？”醉汉说。

    “冬眠吗？唔，差不多吧。”

    “那么，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酌着酒。

    “真令人惊讶，竟然还有这么悠哉的家伙。告诉他吧，大E。”

    “今晚有安息日之黑兔的集会。”酒保擦拭着酒杯，嘴型几乎没怎么动，“再会之树那里已经有很多兄弟死掉了。”

    “……哎？”

    “根据去看过的家伙回来说，二三十只都不止。”

    “所以我才要说，”醉汉抢过话头，“模仿人类准没好事。”

    “等、等一下。刚才你说的是今晚？”我总算问出口，“但是集会应该是明天啊。是了，我听说是在满月之夜。”

    酒保和醉汉彼此看了一眼。

    然后醉汉无力地笑了笑，重新喝自己的酒，而酒保在走到吧台另一端前，对我探出身说：“不过幸好死掉的都是像你这样的瘾君子。”

    袭来的眩晕大概是拜特里兔对我喷射的苏格兰威士忌所赐，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身体的颤抖也一样。但是，这已经无所谓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店，怀着祈祷之心仰望夜空。

    夜莺在不知道何处鸣叫。天空中挂着的十五的月亮，似乎正在倾听这声音。

    我的心情就像是被从大礼帽拽出来的兔子。前一秒还身处黑暗，后一秒却已在晃眼的舞台上。

    我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原以为只过了几个小时，但掐指一算，我昏迷的时间竟然长达两天以上。从没听过这样的欺诈！

    所以，我一个劲地奔跑，我只能奔跑——为了夺回被欺诈师卷走的时间。一轮圆月陪着我一路狂奔。

    混账！

    吃得掉我的话就来吃吧——我横穿银狐所在的原野，在玫瑰花丛中遍体鳞伤，几乎以滚的速度冲下山道。肺快扁了，心脏也将起火，但我的脚步仍不停。

    我停不下来。当伊莎贝尔·科维洛开着车从码头直冲向大海的时候，一定就是这种心情。那一天，阁下和伊莎贝尔的独子迈克尔被人用枪爆头去见了上帝。

    兔之真正复活、索菲亚兔的喘息声、满墙的钟表、日本那个国家的将军、低着头的特里兔……我加速挥开那追缠不休的无用记忆。穿过高速公路，我向着今晚仍在放出银白色光芒的再会之树狂奔。正因如此，我总算在黎明前到达。

    我有预感。

    风中挟着远处酒精的气息，所以我只要朝着气味强烈的方向就好。然后就交给脚下自行运作。

    然后，我看到了。酒保的话并不是胡扯。

    有的倒在一起，有的抓着土地，有的互相紧抱，还有的甚至都没察觉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矗立在头上的再会之树隐约闪着光，为那些无所归依的魂魄作墓碑。

    我站了许久，在混有奇怪气味的风中，彷徨在死者之间。大人、孩子、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斯利姆翻着白眼倒在地上。你怎么了，老爹，这就是你所描绘的景象吗？瘾君子幺幺也在。幺幺这家伙看起来像是在笑。白色、黑色、茶色、灰色、斑点……这算什么？是不是就像死兔子的国际博览会？

    我变得麻木。

    甚至没有感到害怕。

    当发现捡垃圾的托比时，我的心已经死了一半。当只死了一个的时候，这样的死亡有着比其本身更重大的意义。而当成片成片地死在一起时，每一个死亡的意义都被缩小了。而当死亡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对死亡的理解时，死亡已不再是死亡。

    “这是我要的吗？”我蹲下拿起托比手中握着的报纸，又拿出根胡萝卜让他握好，“谢谢你，托比小子。”

    划破长空的声音让我不由转过头。

    我看见发电所的墙边有一个空转的喷水设施，还听到了马达声。一根长长的水管从喷水设施上伸出，另一端则吸附在一个木桶中。那里的酒精味最强烈。

    我掩鼻朝那里走去。横倒在墙壁的兔子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有些还是在SA上见过的面孔：哭诉着想和人类做爱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母兔子、对噩梦感到害怕的马卡斯兔。但我却没有看到那只斑点兔，我不知道我是否该为此而生气。应该不用生气吧？若非有胆小鬼存在，又怎能看见梦想？

    特里兔在他们的正中央。

    我俯视着他安详的遗容。那阖起的双眼里，隐隐有泪水渗出。然后，等等……我的体内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起，其汹涌之势将那个强词夺理而又卑躬屈膝的我完全地赶走了。

    在特里他们的身旁，爬着一只蜈蚣，它周身漆黑，只有头和脚是橙色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而壮硕的蜈蚣。蜈蚣毫无章法地动着它那上百只脚，却切实地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宛如……承载着兔子灵魂的高速列车。

    蜈蚣啊蜈蚣，请用你的毒颚守护着大家平安抵达。

    终于，曙光渐渐染红了东方的天空，小鸟们为新一天的来临而哼起了歌。麻雀、松鸦……咦？还有嘲鸫（注：嘲鸫，北美的一种学舌鸟。）啊。

    再怎么等，可以填满我的感情都迟迟不来。别说是愤怒，连悲伤的影子都没有。

    我又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循声望去，却见大概是从再会之树的排水沟爬出来的沟鼠正寒寒率率地在尸体周围嗅来嗅去。他嘟嘟哝哝地从这具尸体爬到那具尸体，最后来到了我的面前，只见他身体的形状十分别扭。

    “混蛋，这么重的酒精味，看来要等稍微腐烂点才能吃了。”

    “你吃兔子？”

    “兔子也好老鼠也好，只要死了就都变成肉了。”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脊椎有点弯了而已。”

    那一瞬间，我很想把他打飞。这种徒有老鼠之名的家伙就该被打一顿，而且应该是往死里打。对了，用石头砸碎他那肮脏的牙齿吧。这样一来，他就会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对死亡怀有敬意。很久以前，我曾被沟鼠救过，还和那只叫波波鼠的成为了朋友。但是，认为我们是朋友的只有一无所知的我而已，在沟鼠们的眼里，我强尼大爷无非是他们的预备粮。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我问他。

    “知道又怎么样？”

    “他们啊……”我看着特里，“企图超越兔子。”

    “啊，是这样吧。”沟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也是他同类，“切，我们老鼠当中也有很多这样的家伙。”

    “哦？是吗？”

    “寻个死还要大动干戈是吧？”

    “……”

    “你没想到沟鼠也会考虑这种事情吧，哥们？”

    我无言以对。

    “脑子短路的家伙就喜欢干傻事。”他一口咬住尸体，却立刻苦着一张脸把肉吐出来，“混账，果然还是不能吃。”

    天哪。

    我目送沟鼠大声咒骂着回到排水沟后，发现特里的身躯有着明显的褪色。一定是太阳升起的缘故。这个世界清新而强大，既肯定一切，又否定一切。

    战士们啊，我想到，你们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吗？消灭人类？呵呵，你们的死甚至无力搞定一只老鼠。你们是否不曾料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宽广、深远？我感到筋疲力尽，浑身像是灌满了铅的袋子。仔细想想，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而且从铃兰谷连夜跑到这里。

    我随意地咂了咂嘴，步履蹒跚地向着朝阳走去。

第一卷 幕间 兔子向东尾朝西 When the Rabbit Hops His Tails Follows

    我连续买醉一个星期。只要走出事务所，两条街区外的酒铺就是我惟一会去的地方。

    工作已经完成了，必须把调查报告提交给索菲亚兔。但是，我却怎么都提不起脚步。特里兔的确死得很难看，但我也不想让兔之复活教会的蠢蛋们快活。我清楚地记得那只在祭坛上活蹦乱跳的牧师兔。他一定又是用他那疯客动作来劝告、宽恕那些满脑子过激思想的年轻人，然后大家一起唱歌。唱歌，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特里没有听从这些白痴的蠢话，而是于了该干的事。虽然落得悲惨死去的下场，但这又如何？所谓复活就像是在瓦砾中闪烁的钻石。没有毁灭觉悟的家伙，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唱到世界末日吧。想笑就笑。

    “啊哈哈哈！”我试着露出笑容，“哈哈……该死。”

    我必须喝酒。

    痛苦得就快死了。越是喝就越觉得自己和特里渐渐重叠。本大爷、我强尼兔已经彻底地混乱了，混乱到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

    我不知不觉地走出事务所，在仙客来大街上摇摇晃晃地行走。白杨的飞絮如小雪一般飘落，使夜晚充满了静谧的福音。我提着牵牛花酒瓶仰望天空，只感到令人发笑的无措，满腔的无名之火。我只得往酒铺走去。

    店关着，我听到卷帘门的对面有声音。

    “喂！”我大声嚷嚷，“买酒！”

    如试探般的安静之后有了回复：“今天打烊了。”

    “是我啊，比利，我是强尼。”

    “比利先生，他回家了。”

    “是吗，你是新来的？”我把酒瓶里残留的一点酒倒进喉咙里，“帮我开开门呀。”

    “不行。比利先生，说了。这里，坏兔子，很多。不能，开门。”

    “你是从哪儿来的？”

    “香港。”

    “这是什么地方？日本附近？”

    “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那你能说个稀奇的故事吗？”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

    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

    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哈哈哈，这家伙被骗了。那么，如何？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月亮很美。”

    “月亮？”

    “香港，月亮上，有大螃蟹。”

    “是说月亮看起来像吗？”

    “这个国家，好国家。”来自香港的兔子说，“如果没有，你这样的醉鬼。我，只是，在工作。”

    “我说，拜托你，不会太麻烦的。我今晚一定要喝酒。听得懂吗？”

    “我，只是，在工作。”

    “……，，

    “请，明天，再来。”

    “少废话快给我开门！”我半醉半怒地踹着卷帘门，“我只要酒！”

    从香港来的兔子没有回答。

    “喂，开门！在被我撬开之前快把这该死的卷帘门给我打开，你这土包子！”

    其实我并没有袖手旁观，是的，我干了我能干的。特里应该也认可这一点，何况根本没有人可以说他是不幸的。

    我用酒瓶砸着卷帘门，或用拳头，或出飞脚地闹了好一阵。然后按原路返回了事务所，一把掀翻了沙发。

    没酒可喝，我顿感生无乐趣。大家只不过想让世界更美好一些，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疯狂呢？

    望着窗外白杨的飞絮飘飘，宛如置身天国。在一片黑暗中，我始终没有合眼。

    它突然造访。

    真理突然从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坠落，笔直地击中了我。切看起来都变得简单。幸亏那只香港来的兔子没有卖酒给我，阔别多日的恶魔再度从我体内冒出。

    如雷霆万钧贯穿了我，它完美无缺，绝对确凿，几乎是“狗朝东时尾朝西”级别的真理。准备好了吗？

    当当当当！那就是：我强尼兔只不过是只兔子。

    它让我豁然开朗，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那是野性的力量。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心情了，到头来，还是因为我太过沉溺于人类。凯塔诺·科维洛作为饲主或许的确不错，但毕竟是人与兔子，两者之间有堵无法逾越的墙。而证据就是，我和那老爹之间从来都没有平等对立过。对于人类来说，宠物象征着善心。善良的人饲养宠物，是为了显摆自己的善心；而像科维洛那样的恶棍饲养宠物，无非是为了哀悼自己失去的善心。而我，我强尼兔兔只不过是这个又肥又秃、只会用钞票抽女人耳光的混蛋黄鼠狼用来支撑自尊心的装饰品。

    特伦斯兔？

    唔，他确实很可怜。但是我要说，那只沟鼠的话没有错。归根结底，特里那家伙是因为用脑过度而走火人魔了。仅此而已。

    因为我们是兔子！

    兔子不是为了思考死亡的事而诞生的，我们兔子生存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其他动物一样传宗接代而已。这就是本能。

    人类的本能已经坏掉了，所以他们不得不发明出死亡、来世、上帝等事物。但是，仔细看看他们干出来的事吧。嘴上说得再好听，其实还不是想和女人来一发。所以什么死亡啦、来世啦、上帝啦，全甩一边吧。我强尼兔兔绝不想接近这些东西。我可不要做特里兔第二。

    我无法抑制自己快乐的心情。我想让大家知道我终于醒悟了。于是我走到窗边大声地呐喊。

    “我是兔子！我终于成为真正的兔子了！”回应我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骂声，但我毫不介意，“我只是兔子，一只小兔子！但现在的我为此而自豪！我从心底里高兴能够成为你们的伙伴！是的！”

    我趁势冲出事务所，蹦蹦跳跳地穿过仙客来大街去了酒铺。正巧店主比利从店里出来。

    “比利比利！从香港来的新伙计在哪儿？”我搂着他，“多亏了他，我重生了！我要去谢谢他，他在哪儿？”

    一脸惊惧的比利嘴巴兀自一张一合，因为太过滑稽，我不由笑喷了。

    “哈哈哈，他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强尼？没有这号人啊。”

    “我只是想说声谢谢，嘻嘻嘻。”

    “你说从哪来的新伙计？”

    “香港啊。”

    比利摇头。

    “开什么玩笑！”我一把拽住他的胸膛，“昨天晚上我还和他说过话！”

    “真的没有啊。我这么小一家店根本不需要伙计啊，可以的话，我还想把一半的自己给炒了呢。”

    “当时白杨的飞絮像雪花般飘落呢！”

    “昨天我一直在店里，没人来过，当然你也没来过。”

    “骗子！你这个骗子！”

    “说了没有骗你。香港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而且这条大街上哪里白杨？”

    “……”

    “我说强尼，你是不是太累了?”

    “哇啊啊啊啊！”

    我一把撞飞比利兔，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迫切地想做些兔子做的事，于是我舔了舔前脚，却发现全然无法满足。但是，不用担心，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当几欲疯狂的时候，只要听血液的声音就可以了。

    跑出大街，我一头扑到草从中。然后，我命令体内满腔兔子与牛俱米的挖洞热血，一直挖到双手血迹斑斑。

第一卷 第二幕 强尼兔之小人物的安魂曲 A Faint Requiem

    1

    “啊啊，上帝。”

    索菲亚兔一开门就直嚷嚷，呆了半晌后，晃着她那姣好的屁股，大踏步地冲进事务所按住我的双手。

    “哎呀哎呀。”我发出兔子般的笑声，“调查报告就在我桌上。”

    “别动。”她按紧我，“你皮肤都化脓了！”

    “迟迟没联系你真是抱歉。”我挣脱她的手，咯吱咯吱地挠着头和胸口，“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特里的事我真的很遗憾。当我赶到再会之树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不要再挠了！”她抓住我的手，“竟然能把自己的皮毛挠成这样！啊，这么多血……”

    “没事没事，没关系的。”我再度抽回手，开始挠自己的肚子和后背，“我只不过身体有些痒。”

    “住手！”

    “大概是快换季了。”脸、后腿、肩膀，爪子陷入肌肉的时候出的快活，“比起这个还是说下关于报酬的事，发生那样的事并不是我的错，如果能够照常支付的话我不胜感激……”

    我的脸颊被狠狠揪住。

    我被吓得魂不附体，不自觉地停住了手。

    “强尼！”索菲亚兔拼命大喊，她矗立着，泪水自她的眼中浮起，“我求你了！”

    我从沙发上起身，打开柜子倒了两杯牵牛花酒。索菲亚兔低着头接过了我递给她的那杯酒。

    “强尼……你生病了。”

    我绕到窗边，边俯视迟暮中的仙客来大街边喝酒。“冲天炮”艾迪的身影追逐着某只小母兔渐渐跑远。

    生病？我强尼兔？不不，这不可能。虽说身体奇痒，大便颗粒又小又硬，尿尿的时候还掺着点血，但除开这些，我感觉舒爽，健康得能让所有的兔子妒忌。

    “有件事……”她的声音沙哑，“我必须告诉你。”

    “特里可能是我的儿子吗？”

    “……”

    “这次的委托工作，也是他来拜托你的吧？一开始就和什么兔之复活教会没有关系的吧。”

    “强尼，你……”

    “别说！”

    索菲亚吞回了正欲说的话。

    “我可不记得我搞大了多少母兔的肚子，更没可能知道这当中是不是有哪个孩子的鼻子不好。”我看着窗外，把从那天开始就堆积在脑海的沉淀物一吐而空，“我无法想像一个没有气味的世界，一定是很无趣的吧。但因为这样就掰出些上帝啊复活之类的理论，让兄弟们陪着他一起去死，我是无法理解这种家伙。”

    “特伦斯经常挂在嘴边的是，多亏他的父亲，也就是他真正的父亲，他才有了生活的意义。因为鼻子而没有真实感的世界也变得现实。他的父亲对他这么说过：‘即使无法了解花香，但花的美丽并不因此改变。”’

    “你说的话那个父亲大概连一半都不懂吧。”

    “嗯，是吧。”

    她的语气使我回过头。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觉得他希望你能阻止他。”

    “杀死兄弟们和消灭人类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特伦斯离开了我们教会，或者说是被驱逐了。就算我问他也什么都不肯说。”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找我？”

    “杰克兔&儿子们’公司的水果干事件啊。特伦斯看过你救出阿克赛尔兔的报道。强尼，你还记得你在采访时说过什么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你被记者问到为什么甘愿冒险去救阿克赛尔兔时，你回答说：‘如果说还有什么比死亡更痛苦的事，那就是违背原则。’一字一句都是原话哦。然后你接着说：‘我强尼兔又刚好有点不正常呗。”’

    “混蛋。”我的身体又开始发痒，“那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想不到他认错对象了。”

    “特伦斯应该也没真心认为你就是他的父亲吧。”索菲亚兔露出略带寂寞的笑容，“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抓住些什么吧。对不记得自己父亲气味的他来说，强尼，你的话却有着那样的味道。”

    “那么，那家伙的爸爸呢？”

    “强尼，你知道自己的父亲吗？”

    “……”

    “这种事情对兔子来说是无所谓的吧。”

    “但特里却不同。”

    “无所谓了。”索菲亚说，“所谓继续活在心里也不过是借口而已。”

    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我和索菲亚默默地伫立着，映照在墙上的夕阳余晖渐渐变成深红色，我们依旧只是两只兔子。

    昼夜的交替就好像电灯的开与关。

    而我体内的两个我，也就是强尼兔和强尼兔宝之间的转换，也有着相应的征兆。问题是不管切换到哪一个我，开关永远是开着的。开着开关坠入绝望，开着开关飞向兔子的天国。开关从不会关上。开着开关喝酒，开着开关忍受几乎要把皮翻个面的痒，感觉像是眼底的灯泡总是亮着。有时候灯泡会两三盏一起亮起，这时，我就会看到抱膝的特里喊我爸爸，死在再会之树的家伙们齐声高呼“不要再让我们失望”。我的脑袋都快裂了。

    但，我强尼兔是只与众不同的兔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了驱赶亡灵的方法。儿子被杀之后，伊莎贝尔‘科维洛陷入了这样的状态：那个疯婆子把家里砸得稀巴烂，烧了自己所有的假发。明白吗？要弥补被破坏的事物，那就只有去破坏更多。

    所以每当快被亡灵附身之际，我强尼兔就会到大街上徘徊，四处找麻烦。仙客来大街上的麻烦事要多少有多少。我游荡在各种弄堂小巷上窥探，当发现那些看起来就算死了都不会有人悲伤的家伙后，就狠狠地揍他们一顿。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夜晚。

    我被三只渣滓兔围殴后，流着血倒在了垃圾桶里。头顶挂着的那轮弯月，似乎伸手可及。

    云悠悠飘过，没有一丝风。这个国家的人们把月亮上的阴影看成女人的侧脸，也有地方看成螃蟹，如香港。科维洛老头说，日本的月亮上住着兔子，不，也可能是小迈克尔’科维洛说的。或者是托尼·维洛佐，也可能是别人吧……我想不起来了，无所谓。

    我点上烟，对着看起来有些悲伤的月亮吞云吐雾。

    啊，日本的月亮！在那里也住着像我强尼兔一样的家伙吗？

    那么拜托你，请饶了那只可怜的兔子吧！拜托，拜托你，日本的月亮啊！

    我爬出垃圾桶，踉跄地回到仙客来大街。环视空荡荡的大街，顿觉无处可去。我不想回事务所，想喝一杯吧又被禁止出入罗伊的店，只好鼓起勇气四处徘徊。

    恍然想起香港的那只兔子，就感觉自己似乎变得很渺小。他一定是我的守护天使。是了，他不是说过好几次“我，只是，在工作”吗？我也是啊。我也只不过是在工作。工作的内容是找兔子，既不是保护小孩也不是拯救兄弟们于灭亡。我，我强尼兔宝没做错任何事。那个男的从香港来一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不会错的。

    被揍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当走到比利酒铺附近的小路时，下半身突然被猛地一撞，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连这痛楚，我都打算把它解释成来自香港的信息。这是最坏的情况了。

    “插你！干你！操死你！”

    一回头，有人正企图把他的那玩意插入我的屁眼里。

    “给我立刻收回你那脏东西！”回过神来，我后腿直蹬，“混蛋艾迪，我要把你的鸡巴拧成麻花！”

    “对、对不起嘛，强尼。”“冲天炮”艾迪被我的飞腿逼得直往后缩，“我把你看成是能够抚慰我身体的母兔子了嘛，因为太暗了呀。我以为那一定是饥渴的男人所向往的美好的屁股，我、我……”

    “不许再说这种话！”

    “对不起！”

    我确认自己的菊花安然无恙，而艾迪则抽动鼻子闻着风的味道。

    真是烦透了。也难怪艾迪会认错。因为不知不觉间，我又在咯吱咯吱地挠自己的身体。

    “但、但是……”艾迪畏畏缩缩地开口，“你到底怎么了，强尼？”

    “我怎么了？喂，艾迪。”我瞪他，“这可是我的台词。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F-U-C-K四个字？”

    “但是你身上的毛都一塌糊涂了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重新留意到自己的邋遢相。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思索着这个问题是不是具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守护天使既然可以化身成香港的兔子，那么也同样能变成“冲天炮”艾迪。这么想着，我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确，艾迪和平时稍微有点不同。虽然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但我觉得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意味深刻。那些小淫兔们不肯和他搞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女人做事都凭直觉，她们一定知道艾迪是绝对不能被玷污的存在。

    “什么都没有，艾迪。”我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在说什么，强尼？”

    “我空空如也了。”

    “空空如也……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是的，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一无所有。”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艾迪四处张望着，像是要捕捉飘然起舞的辞藻，“也就是说，爱将会诞生的意思？”

    “……爱？”

    “哎呀，就是幸福的心情啊。你不是以前告诉过我的吗？”艾迪说，“说爱是从贫乏中诞生的。”

    “……”

    “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却很努力地思考过。那就是说，那就是说……如果现在的自己不幸福，那么就只有让自己空空如也一次的意思吧？你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强尼？因为我满脑子都想着搞女人，结果女人都逃跑了。但是，要空空如也真的很难呢。像我脑子里虽然只有F-U-C-K四个字，但我就连这四个字都赶不走……你怎么了，强尼？”

    “哎？”我抬起头，“什么？”

    “什么什么……”艾迪咚咚地跺着地板，“还说什么什么，强尼，你都哭了呀！”

    我忙擦眼，正如艾迪所说，两行泪水簌然而下。

    “你哪里疼吗，强尼？”艾迪惊慌得上蹿下跳，“难不成，你的屁股被我的大炮弄疼了？”

    “少臭美了！”

    “呀，对不起！”

    对这个愚蠢到无法理喻的世界再无眷恋，那么速速退场也算是一招。但，就算要这么做，不妨等到空空如也一次以后也不迟。是的，就算都是死，那也一定是倒在接近原点的死亡更为上品。

    “我说艾迪，”我把手搭住他的肩膀，“今晚的你是爱的使者。”

    “哎？我？”

    “如果来生变成只母兔子，我绝对要做你的母兔子。”

    艾迪哈哈大笑。

    喂，特里，你知道吗？我在心底低语。“空空如也”和“回归虚无”完全是两码事。有所失的家伙往往想找些什么去填补。你的失败就在于找错了填补那些空白的东西。既然鼻子不好，就更应该睁大眼睛。或许这样你会看到“爱”与“死”之间的区别哦，特里男孩。

    2

    第二天，我挟着捡垃圾的托比直到最后都紧握的那张报纸前往梧桐林。

    博士兔和平时一样在单词上做记号，然后花费几乎令人不耐烦的大把时间把它们翻译成兔子的语言。而在这期间，我一直都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关于特里的死，关于兔子的家族制度，关于目前发生在本强尼兔身上前所未有的抑郁状态，关于香港来的兔子，关于和“冲天炮”艾迪遇上的那个奇迹之夜。

    搞不好是大限将至吧。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好几次临死的人喋喋不休的样子。比如腹部和胸部中弹的家伙使出最后的力气说些废话。托尼·维洛佐常常都会为此笑喷。“我见过很多人临死的样子，快死的时候那可是非常悲惨的，屁滚尿流哦，才不会有什么闲工夫唠叨什么事情的真相之类的。充其量也就是喊喊圣母玛利亚，或者哭闹着要妈妈。”

    博士兔只是静静地侧耳听着我的话，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只需这样就可以感受到爱。爱无所不在地充盈在我强尼兔宝空空如也的体内。爱，是支持我存在的汽油。爱，是我的中间名。明白吗？如果没有汽油，即使搭载了V8引擎的自杀机器也不过是废铜烂铁。

    我的话告一段落后，我叫了叫他。博士兔震了一下，忙擦拭嘴角淌下的口水。

    “啊唔……哎呀，不行不行。嗯，我明白了。你，嗯，跟那个艾迪的感情逐渐升温，同时却又被那个叫特里的家伙打乱了心湖……最后，因为你们的三角关系而引发了再会之树的惨案……”

    “你睡着了吧！”

    “怎么可能！”博士兔使劲地揉眼睛，把哈欠咽了回去，“你有证据吗？嗯？切，人家好心来听你讲话……”

    “总之，我注意到。”我重振精神，我强尼·爱·兔可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而泄气，“有臭的屁，但也有不臭的屁。不臭的屁不管它就可以了，可怕的是臭的屁。臭的屁的可怕之处在于，如果一直闻下去，就变得不臭了。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嗯，当然。”

    “也就是说，所谓的真理，其实是只有自己闻起来不臭的臭屁而已。”

    “真理和屁在某些场合的确都是需要努力忍受的呢，话虽如此……只有自己闻起来不臭的臭屁……”博士兔交叉双臂，露出认真的表情，“意思是说，你，鼻子塞住了？”

    “……”

    “干吗？表情那么恐怖。”

    “这上面写了什么？”我指了指报纸。

    “突然生什么气啦。”博士扶了扶眼镜，“这是很久以前的报纸了，说发现了很多脊椎弯曲的鱼。”

    “有说埃文·凡伦塔因这家伙的吗？”

    “他的事情只有一点点啦，好像是给基尔巴特‘罗斯上议院发了封‘恐吓信’，说鱼的脊椎弯曲是‘核电站’导致，让他立即停止‘作业’，不然的话……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然的话后面是什么？”

    “嗯？啊呀，没写什么特别的。”

    “博士。”

    “知道了知道了，读给你听就是了，读给你听。那个，啊，呃，‘不然的话，我就公开你跟波莉姑姑的不伦关系。’”

    “……”

    “啊，不对，是这样。‘不然的话就在你大便的时候浇盆水到你头上。’干啥？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啊，你听着，我可是很努力地在读哟。不过就是稍微有点看不懂嘛，你那眼神怎么好像把我完全否定似的！”

    “请别这么啃指甲。”

    “而且，你呀，那个埃文·凡伦塔因要干什么蠢事跟你有关系吗？就算他要炸掉那个‘核电站’，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吧？既然这样，‘不然的话’后面是什么有意义吗？”

    博士继续发着牢骚。

    而我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离开梧桐林，我出发去找索菲亚兔。到了教会一问，却被告知她应该正在后山摘果子。

    虽然季节已经逐渐染上了秋天的色彩，但走在薰衣草草原里，我眼中看着的却是那火势旺盛的核电站。

    我很清楚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但即使这是事实，也不是兔子可以去搞定的问题。如果一个人认真地想做一件事，那么谁都无法阻止。即使这家伙不在了，也一定会有人继承他的梦想。这就是人类厉害之处，也是他们的可怕之处。埃文·凡伦塔因是可以为了脊椎弯曲的鱼而站出来的那种有毅力的人，如果这被特里兔知道会如何？为了鱼这样的事就能送恐吓信给上议院，那么如果有大量的兔子死在核电站又会如何？

    可以这么认为吗？安息曰之黑兔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对人类的操控，他们赌的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们知道，能够消灭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我们的姓名虽然渺小到令人发笑，但如果大量地聚集起来，还是会有那么点意义，能够有所作为。

    转眼我已经走过薰衣草草原，爬上郁郁苍苍的森林斜坡。时间缓慢地流动，几乎是静止的，只有悲伤的气氛作我的路标。

    金合欢树下，索菲亚兔静静地伫立在从树叶缝隙透入的阳光中，她看起来如梦似幻，仿佛就快消失一般。

    “正如你所看到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用看都知道。”我点起烟，“是特里的孩子？”

    在一片树木的清香之中，索菲亚兔的痛楚朝我飘来，而我的怯弱也传达给了她。趁着还看不见彼此，我们聊了很多。没有谎言，因为兔子的鼻子甚至能捕捉到对方的内心。

    “你早就知道了？”

    “之前你来事务所的时候——我们兔子都是男性配合女性而发情，主导权永远掌握在女性手中——如果那天你处在发情期，那么我们会来一发的。”

    “你的脸色好多了，强尼。”

    “你最后一次见到那家伙是什么时候？”

    “就在他死之前的几小时。”

    “那么再过一个月，小特里就要诞生了。”

    “有什么区别吗？”索菲亚兔提着装满树木果实的篮子站起身，“生完孩子，再过一阵不是还得怀孕。”

    “今天我是来借特里遗物的。”

    我们一起下了山，一句话都没有说。山的那一边似乎下起了雨，还可以听到不知何处的阵阵雷声。这片雨云很快就会飘到仙客来大街的吧。

    索菲亚兔走进教会，拿着一只小箱子走了出来。在要交给我的瞬间，她突然缩回了手。

    “不过，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个东西的？”

    “特里说过的，自己所能做的，只是留下曾经生存过的证据而已。”

    “是吗，他，对你这么说过……”

    “你听到过些什么吗？”我接过箱子，“比如如何消灭人类，或者有没有能够帮到我们的人类？”

    索菲亚摇了摇头。

    “特里的爸爸是被人类养大的吧。”

    “好像是逃出来的。记得那个人名叫埃文·凡伦塔因。”

    “埃文·凡伦塔因？真的？”

    “怎么了？”

    “没什么……难道说那个人是机械工？”

    “听说是技工。”她皱眉，“不过，你怎么知道？”

    “在那场事件里用到了电动喷水装置。特里那家伙的爸爸，连机械方面的知识都教给他了吧。”

    “你要去人类的城市吗，强尼？”

    “是的。”

    “为了特伦斯？”

    “为了我自己。”我把箱子举到头上，“看完后就还你。”

    “不用，我只想当兔子就好。”

    “是吗？”我转身刚迈开脚步，又回头说，“你肚子里的孩子，等我解决完这一切之后，我们一起抚养吧。”

    “你在说什么？”

    “好容易才伤成这样，”我望着远处的落雷，“再多伤一点，只要随便道个歉就能被原谅了吧。”

    我记得是个叫康德的家伙。名字是叫穆尼埃尔还是玛纽阿尔来着……不对，是伊曼努尔！

    没错，伊曼努尔·康德（注：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Kant，1724年4月2日-1804年2月12日，德国哲掌家。而Kant和cunt谐音，cunt的意思是女性生殖器。）。迈克尔·科维洛曾经说起过他。在和别的组织斗得不可开交之时，他被他的父亲要求减少外出。“我的世界和爸爸的世界是不同的。”当迈克尔这么说时，科维洛那老头气得涨红了脸：“世界？你说世界？你听好，迈克尔，我们的世界只有一个。这个世界，就是你的先祖漂洋过海来到了这个国家，这就是你和我的世界。我要站上这个世界的顶峰，如果我做不到，那么你继续努力。这就是意大利之魂。你在大学里到底学了点什么？”然后，迈克尔回敬：“伊曼努尔‘康德。读了他的书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现象而已，WOP（2wop，对移居美国的南欧人的蔑称，尤其是指意大利人。）的世界也是！”“不许这么称呼意大利人！另外，你说康德？哈，是指女人两腿间的那玩意吗？嘿嘿，大学还真不错，还有人用那玩意做姓啊。”迈克尔飞奔出家门，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索菲亚交给我的特里遗物，要描述的话，是了，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烧焦的针筒、看起来像是人类指甲的东西、枯萎的三叶草、蜥蜴的尾巴、蛇的骨头。唔，虽然不是现在，特里。大概再过个一百年，再有像博士兔那样的家伙如彗星撞地球般落入兔子的世界时，他或许会解读出你所谓“生存过的证据”吧。散发着润滑油味道的小瓶子、生锈的电池，还有不知写了些什么的便条纸。在兔子眼里毫无意义的垃圾，人间的现象。

    随后，终于被我找到了——我伸手拿起这盒写有一些数字和“Mancini”七个字母的磁带。

    激烈的怒火从肚子里腾地升起，我浑身颤抖。但我仍然尝试否定。我这一早就空空如也的身躯不该再有任何恐惧。从成为强尼兔宝的那一天起，我对人类应该已经再无憧憬。振作点，强尼·爱·兔！向亡灵们吐口水，不要让爱溜走！

    但却是徒劳。

    那个男人的影子在我的体内渐渐变大。

    啊，我竟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科维洛阁下！我已经彻底忘记了，如果没有道义与人情，我和你都无法生存。如果我——身为你左右手的强尼——如果我能好好地了解这件事，到那时，你会原谅我吗？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到桌上。

    里面有好几张卡片，其中有一张很像司机阿伦·杰克逊曾经无数次给警察看过的东西。当他把这东西拿出来时一定会说一句：“请饶了我吧。”但足上面的照片并不是阿伦，完全不像，那是个白人男子，有着略长的金发和稍显邋遢的络腮胡。人类本来看上去就差不多，尤其是这种看上去就脏兮兮的更是没啥区别。迈克尔·科维洛在房间里贴着的海报上，也有个眼睛和他差不多无神的男人。

    我仔细观察着卡片上的文字，用手指描着每一字母。当那个名字终于在我眼前闪光，烟早已燃成了灰。

    “终于见到你了。”我举起卡片，“凡伦塔因先生。”

    3

    时隔七年，再度回到人类的城市。

    兔子历的七年绝不算短。即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到了七岁都已是能让母兔子呻吟的年纪了。然而我们的七年只相当于人类日历上的半年。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连埋在地下六英尺的科维洛家族诸位，此刻都尚未完全化为白骨吧。

    我在梧桐林的尽头，一个能俯瞰再会之树的小山丘上，发现了一个兔子洞。

    我打算等太阳落山后再行动。高速公路上不时地有车驶过，像是要把小山丘削平。我在洞里恍惚地听着这如同阵雨般的声音，又拿出凡伦塔因的照片细细端详。如果博士兔没有一本正经说胡话的话，那么卡片上的东四十九街二三七号应该就是他的住址。

    在分别的时候（就在刚才），博士这么说道：“你还是要去吗，强尼？我不阻止你，但是，请记住一件事。如果有《看看这个水泥匠！》这本书，能设法帮我弄来吗？”

    我凝视着凡伦塔因那没有表情的眼睛。越是看着这张一脸穷酸相的脸，就越觉得无名火起。十有八九，这家伙是个虐待动物的主。绝不是那种能把死亡当作伙伴的面相，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哪怕特里都具备的、那种毁灭感的气场。这种蠢货竟然想对核电站指手画脚？如果这家伙真的曾经为了脊椎弯曲的鱼而站出来说话，那多半也是因为他吃这种鱼吃坏了肚子吧。

    我很明白，这不过是往好的方向推测而已，实际上到底应该怎么做还全无头绪。如果凡伦塔因真的想炸毁再会之树，那一定谁都无法阻止。至少，对区区一只兔子来说是不可能的，即使这只兔子是我强尼兔。

    既然这样，我还在这里做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可悲得非往人类的麻烦事里钻？混蛋，强尼，给我醒醒。带着索菲亚兔远走高飞吧，现在还来得及。

    承认吧。凡伦塔因就是有这魄力，或许他真的就是动物们的救世主。现在的我看事物无法只看外表，这种方式还没有作准的先例。但如果要说这个，特里兔也是一样。而且，姜是老的辣。如果非得在我和那家伙的眼光中选一个，我决定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凡伦塔因就是个脓包。

    终于，夜幕降临到兔子洞。我爬出洞下了小山丘，一边躲避着来往车辆，一边蹦蹦跳跳地穿过了高速公路。

    再会之树矗立在荒野的另一头。

    通过那只沟鼠离开的排水沟到达下水道后，我毫不犹豫地往东走。

    “我是强尼兔！”在回声消失前，我又连忙加了一句，“波波鼠在吗？”

    在黑暗中引起了无数的骚动，有的似乎在生气，也有的似乎在笑，我像是在黑暗中被人待价而沽。被污水冲刷的漂流物突然沉下去，却又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浮了起来。时而还会有破裂声冷不防地在什么地方响起。

    “谁！”每被响声惊到，我都会停下脚步，“谁在那里！？”

    周围却再度死一般沉寂。

    “一点都不好笑，你这胆小鬼！”

    如果真有阴曹地府，我想那就是在说下水道。当人类的城市渐渐地往高处延伸时，死亡却在他们的脚下悄悄蔓延。没有阳光，没有鸟鸣，腐臭弥漫。生物在这里最终成为一介黑影，在无期徒刑的漫漫时间里屏声静气。

    在这样的地方想继续保持冷静都极其困难。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都太过响亮，响到几乎要不顾形象地狂奔。

    “求你了，不要再这样了！”

    边走边喊，边喊边走。伴随着偏执的沉默，和堪称永远的时间。当再次被一旁的排水沟的水淋到时，幸福感甚至油然而生。若对方的声音再晚那么一点响起，我大概已经在放声大笑了。

    “真的是强尼？”

    “波波？”我循声望去，黑暗中有着一团更黑的物体，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是波波吗？”

    那黑色的物体朝我走了几步后停住，停了一会儿后又再度朝我靠近。

    我小小的胸膛雀跃不已，渐渐地，那黑色物体浮现出生命的轮廓，终于，波波的红色独眼扑入眼帘。“强尼！”“波波！”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几乎是发自真心地拥抱波波。虽然他身体上依旧散发着烂咸菜味，但我却毫不在意。这是如何的安心感！又是如何的一体感！吃尸体上的肉算什么？大家不都是为了生存而努力吗？这味道正是生命。当我这么想时，特里兔的孤独顿时渗至骨髓。没有气味的世界要比被独自留在下水道里还要孤独好几倍吧？

    但，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场合。波波好意救了走投无路的我，但我却在那一天——就是猫咪加斯顿被人类的臭小子们用布袋套着活活打死的那天——连声招呼都不打地离开了救命恩人。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件事。

    “强尼！”波波的独眼里闪耀着喜悦。

    “波波，我先要向你道歉。”

    “你没必要为了任何事而道歉。”

    “哎？”

    “都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吧？”

    胸前涌起一股热流，我低下了头。

    现在的我们和那一天完全地相连。波波温柔地沉默着，如这片黑暗一般。爱与死亡虽说就像是亲兄弟，但宽容则更是这两个坏蛋的母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下水道里也有男子汉。

    “那一天，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你。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借口，但是，你对我越是亲切，我……我就越是会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和你们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里一直都挥散不去的感觉……是了，就是总是感到自己不是老鼠。”

    “强尼……”

    “让我说完，波波。因为那种感觉，我一直都很害怕。”谎言接二连三，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当你们吃掉加斯顿的时候，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融入你们。因为，兔子是不吃肉的。我很害怕，会不会有谁指着我这么说：‘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这家伙可不是老鼠！’”

    “怎么会，强尼。”波波的声音颤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真的很对不起。这件事我一直都无法释怀。”

    我紧紧地拥抱着他。在一阵“强尼！”“波波！”的呼声中，我们都热泪盈眶。

    真是不可思议。在说出口之前我并没有的想法，却在说出口之后渐渐变成真实。嗯，毕竟这是心理问题，不能对任何人、包括自己诉说。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也会因为老鼠们的视线而受伤。正是这样。我并不是想要污蔑真实，但有时谎言会成为通往真实的近路。这样的谎言绝不是谎言。

    “我说，波波。”我的心中再无阴霾，“其实我想请你帮个忙。”

    那是一栋已经开始腐朽的五层建筑。

    “真的是这里吗，波波？”

    “只可能是这里，强尼！”

    生锈的室外楼梯呈z字形蜿蜒在墙壁上。电视机的声音、Hip-Pop的音乐、婴儿的哭声、野蛮的怒吼声等不绝于耳。味道也很难闻。如熬过头的肉酱般的体味、汗味、屎尿味，此外还有闻所未闻的香辛料味不断地刺激着我的鼻子。

    左面右面、再左面右面，排列着一模一样的建筑。到处都有着兔子无法看懂的涂鸦，但想必就算是人类也无法看懂吧。整整一天，我和波波躲在一台没有轮胎的汽车下监视着这栋建筑物，但别说埃文·凡伦塔因，就连一个白人都没看到。

    看见坐在通往玄关的楼梯上发呆的几个黑人，我不由深刻地觉得阿伦·杰克逊还是很了不起的。阁下说的原来就是这个啊——我想起有一次他从家族晚宴回来后对着伊莎贝尔发牢骚：“各家族都有意扩大海洛因的生意。洛克‘阿尔贝罗尼的帮派下周还要飞去哥伦比亚。我们终于要成为联合企业了。”阁下叹了口气，“实在是很遗憾，毒品让年轻人们变得颓废。那些还懵懵懂懂的孩子们还没来得及懂事就已弪枯萎。你在笑我是老古董吗，宝贝？我很明白，时代不同了。但是，毒品始终都是绝对不可触碰的恶魔。不管谁说什么，我凯塔诺·科维洛都不打算把毒品这种东西卖给意大利人。啥？当然还是会卖给黑人的，因为，有谁会在乎他们吗？”

    东四十九街二三七号看起来就像是被废弃的地方。我把凡伦塔因的照片拿给波波看，却遭到他的反问。

    “是这家伙吗？比起这个，你分得清人类的脸吗？”

    也难怪，虽然说人类会把兔子当成宠物，但是绝不会有人去饲养沟鼠。据我所知，没有人不恨沟鼠。为了杀死老鼠，他们甚至会特地洒下掺有毒药的诱饵。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谁喝下都会死的毒药上注明“老鼠药”，真是恨之入骨啊。要说例外，就只有那个叫做米老鼠什么的娘泡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老鼠的生命加起来，都比不上米老鼠的一个屁。波波他们根本没必要去观察人类的脸色——只要看到人类，立刻就逃。

    “谢谢你，波波。”我说，“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无法到达这里。那下水道真是……”

    “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的。”波波微笑，“如果你死在什么奇怪的地方，那我岂不是错过一顿美餐？”

    我也说不上这到底是玩笑还是出自真心，看来我们之间的确是无法培养出不计得失的友情吧。搞不好，人类还真是对的。如果不消灭他们，说不定有一天，老鼠会吃掉整个地界。不管怎么样，波波鼠没能遵守自己的承诺。

    几乎就在我感到有异常的同时，波波鼠已经猛地拔腿跑了。虽然在排水沟的一旁站着个黑人，但波波却全然不顾地往前猛冲。那黑人被突然出现的沟鼠吓了一大跳，随后便破口大骂。

    目送着波波动如脱兔地被吸进排水沟，我拼命地控制着让也想冲过去的身体刹车。如果突然间出现只老鼠，大部分的人类都会后退；但如果突然出现一只兔子则不会。话虽如此，但波波身为老鼠却动如脱兔，实在是很有趣。我收回视线，却见那只狗依旧在那里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虽为兔子，却好像囊中之鼠。

    生死仅在一线之间，波波的五官功能比我强大。我一边瞪着那只臭狗，一边将身子缩到废弃的汽车底下。该死，离开人类的城市太久以至于脑子都发昏了。

    “想来的话就来吧，混蛋！”我连珠炮似的咒骂，“你要是吃得到我强尼兔就放马试试！”

    狗吃兔子，这就像我们兔子吃胡萝卜一样天经地义。然而，此刻的情形却有些不同。那只狗只是一个劲地眨巴着他那满是眼屎的眼睛，丝毫都没有想要钻到车底下来。

    “啊，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的话……”我听见狗沙哑的声音，

    “放心吧。兔子对消化不好，而且我的牙齿也咬不动了。”

    “撒谎，你这老婊子！你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一口咬住我的脑袋吧。”

    “老婊子？咦？是这么说的吗？虽然说我是被人叫过母狗啦。”那狗呼呼地笑着，“老婊子！真不错，我喜欢。那么，你呢？是什么？”

    “侦探啦白痴，你这个蠢货。”

    “哇！好棒哦。”

    “……”

    “我可是歌手哦，你知道蓝调吗？”

    我摇头：“我只知道意大利民谣。”

    狗清了清嗓子，准备一展歌喉。

    我老公是个泼皮

    哦哦，我老公是个泼皮

    喝空了家底，还对我用暴力～

    “怎么样？”

    “唱得真好，大婶。”

    “我年轻时这歌到处都流行的。布兰德·莱蒙‘琼斯（BlindLemonJefferson是美国著名盲人蓝调歌手，死于芝加哥的暴风雪中。而BlindMr．Jopes则是英国摇滚乐队，仅成立两年便解散。此处疑向两者致敬。）在下雪天散步的时候去世时，我一直都守在他的身边。刚才那首歌，就是他最后一次为我唱的。”

    “哦？”

    “我是艾塔，你呢？”

    “花当似樱，男如强尼。”我伸出手，“刚才对你吼真不好意思。”

    “欢迎你来到这个垃圾坑，强尼。”

    艾塔用舌头舔着我的手，这冰冷的舌头证明了她并没有说谎。

    “那么，你一只兔子在这里做什么？我不认为这里有母兔子。”

    “我在找这个家伙。”我把照片给她看，“名字叫埃文。凡伦塔因。”

    “这么说，你真的是侦探？”

    “货真价实。”

    “我知道这个人哦。”

    “真的？”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艾塔说着伸出前脚，只见她的脚弯得像个钩子，“一直都这个样子，这就是以前被埃文‘凡伦塔因那家伙弄的。”

    “这太过分了。不过，和我想的一样，这个叫凡伦塔因的果然是连狗都不如……啊，不不……总之我看了这个照片就知道这家伙是个混账。欺负弱小的人就是败犬……啊，不不……就是人渣。这种家伙碰到比他厉害的人就会像只狗一样摇尾巴……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但是，他现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白人们很早以前就搬离这里了。”艾塔说着把鼻子抽离车底，“跟我来，侦探先生。”

    “等等。”我慌忙追在她身后，“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但是她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哼着刚才那首蓝调歌曲。

    我老公是个混账

    哦哦，我老公是个混账

    喂，请你给我带一把枪～

    我和艾塔从一个隐蔽处走到又一个隐蔽处。

    我们在白天的时候乖乖躲着，只有在入夜了才移动。加上艾塔年事已高，稍微走几步路就伸着舌头呼呼喘气，而我则是稍有动静就立刻停住脚步——救护车的警报声、汽车喇叭声、突如其来的笑声、穿过高架的轨道列车。所以，我们真的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慢慢前进。

    我们在步行，我有我的理由，艾塔有艾塔的理由。当在附近听到枪响时，我又被吓得僵在原地。只见一个黑人少年倒在黏糊糊的柏油路上，身旁围绕着他的同伴，他们默默无言地伫立着，像被黑夜渐渐碾过。排水沟还有垃圾桶里有几只老鼠，他们的眼睛全都盯着少年的血。就在这时，艾塔对我唱起了歌。我就像被她的蓝调歌曲牵住了手，再度迈开了步伐。

    在这出奇宽广的城市一角，遍洒着小人物的安魂曲。

    从一开始的黑人地区出发，我这只兔子被老狗艾塔带领着走了整整两天，才到了目前所在的地方。外观相同的房子一栋一栋地沿着种植着橡树的林荫道整齐排列，橡树上栖息着许多松鼠。

    我回忆起特里所说的话，期待在我心中渐渐膨胀。于是，在到达的那晚，我就立刻找了一只松鼠问话——知不知道很久以前有一户人家在窗边养过一只兔子，他的主人是埃文·凡伦塔因，喏，这就是他的照片。在回答我之前，这只松鼠就因为遭受到其他松鼠的突然袭击而逃到树上去了。接下去的一只也是这样。再下一只还是这样。当我们终于找到这户人家时，已经在这条林荫道上来回走两遍了。松鼠们真的是彼此憎恶。

    “再见了，侦探先生。”艾塔说。

    “已经要走了吗？”我点头。

    “这里没有我的蓝调。”艾塔摇头。

    时间哟，哦哦，时间哟

    我不想让你走

    时间哟，哦哦，时间哟

    蓝调，意大利民谣。世间万物彼此总是相连。悲伤与喜悦相连，喜悦与更深的悲伤相连，最深的悲伤与时间相连。艾塔一瘸一拐地走着，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啊啊，索菲亚亲爱的，如果和你一起被时间掩埋倒也不错。

    我在一棵橡树下挖了个兔子洞。

    然后我坐到洞里开始监视。饿的时候就啃附近草坪上的草。虽说可以吃的草大把大把，但在他处总吠叫着想要尝鲜的狗却令我担心。

    4

    第二天，当我正从兔子洞里探出头监视凡伦塔因家时，两只扭打在一起的松鼠从树上掉了下来。

    “是我先发现的！”

    “是我先发现的！”

    两只松鼠互相撕咬踢扯。

    我看了半天的热闹，却没能找到他们打架的原因。他们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远比兔子还渺小的松鼠们，定然也是为了相当渺小的理由而打架吧。但远比兔子庞大的人类，却也能为了相当渺小的理由而互相杀戮。这与大小无关。哪怕是比人类更伟大的神仙们，一定也会为了相当渺小的理由而吵架。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耶稣·基督，小便的时候把马桶盖子翻上去！

    我渐渐觉得自己可悲，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明知一只兔子终究没法改变世界。

    “你们打得这么热火朝天，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吧？”兔子不由介入松鼠们的吵架当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两只松鼠停止吵架一起瞪向我，真是天性率直的家伙。

    “是我发现了橡子！”一只说。

    “是我发现了橡子！”另一只说。

    “橡子？”我望了望周围，“这不满地都是吗？”

    “但是，不是那颗。”

    “是的，一定要那颗！”

    “那颗特别大吗？”

    “一般！”

    “一般般！”

    “那么你们说的那颗到底是哪颗？”

    “怎么可能分得清橡子嘛。”一只说道。另一只点头，“就是就是，你白痴啊。”

    “……”

    无视呆若木鸡的我，两只松鼠继续他们的战斗。

    到头来，憎恶与争斗的根源永远不会完结。但是，谁能来调教下他们？男人的事业总要以鲜血成就。

    “你们给我听好，”我宣布，“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上掉下的橡子统统都属于我强尼兔。”

    “谁会同意这种事！”松鼠说。

    “就是，才不会同意咧！”另一只松鼠说。

    “不管谁来说，橡子都是我强尼大爷的。”

    “橡子是我们的！”

    “就是，橡子是我们的！”

    “你们要和我打架吗？”

    松鼠们咯吱咯吱地磨着牙吓唬我。

    “嗯，橡子还是归你们吧。”

    我这么说完，两只松鼠便狂喜乱舞地高呼胜利口号回到了树上。

    如我所料。

    就像渴求着爱一样，大家也都渴求着敌人。这敌人可以是上帝，可以是人，可以是松鼠，也可以是兔子。我这不是很幸福吗？我有乔治·曼西尼。

    第四天的晚上，开来了一辆黑色的皮卡车。

    雨刚停，而我正在仔细思考着兔子的胡子。

    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从驾驶席下来的男人把酒瓶抛了出去，松鼠们的骚动戛然而止。

    我匍匐着从洞里爬出，土地湿湿的，甚是泥泞。在车门关上前，我看见后视镜上悬挂着的骰子。

    “哟，”我不由小声嘟哝，“总算等到了。”

    从副驾驶席上下车的埃文·凡伦塔因手里提着一只大型运动包。他和另一个男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起走进了家门。

    我竖起耳朵，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西北风微微吹着，似乎没有什么需要警惕的东西。我朝橡树林荫道放眼望去，除了有辆车缓缓靠近以外，景致良好。我弓下腰，准备立刻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股奇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也因此，我瞬间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要做何事。我目送着开过的车尾灯。好怀念的味道，让我心跳加速，热血沸腾。但是，那车就这么开走了，消失在转角处。

    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因为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而心烦意乱。

    “好吧！”然后我重整旗鼓。

    我一口气穿过马路，越过房前的草坪，藏身于墙壁一角·然后调整呼吸，竖起耳朵。虽然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慢慢跳过去，有光线从房子后面的厨房里漏出，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侧着耳朵倾听。

    “快把它烧了。”

    话音刚落，厨房的纱门便砰地打开，埃文·凡伦塔因走了出

    来，手上拿着一只大大的马尼拉信封（马尼拉纸由马尼拉麻制造，浅咖啡色，比较结实，常用作文件袋、信封。）。

    虽然事出突然让我当场僵化，但却没有必要担心。埃文·凡伦塔因那家伙满脑子只想着烧了那个信封。他心浮气躁地点了好几次打火机，等火势渐大，便把信封往草坪上一扔，转身回到屋内。

    我倾听着周遭的动静，竖着鼻子，眼睛一直盯着燃烧着的信封。我必须同时做完这么多事。一边听到犹如阁下和他老婆纠缠时的声音，一边静待潮湿的草地上信封的火渐渐熄灭。终于，火苗渐渐消失，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

    我离开墙边，跳到还烧剩一半左右的信封旁。只见好几张照片上还冒着烟。我把信封上还在作响的剩余火星完全熄灭，然后拿起了照片。没被烧到脸的照片只有一张。我的心扑通乱跳，等回过神来，我正兀自用脚咚咚跺地。

    “喂！”

    一回头，埃文·凡伦塔因正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我。我忙握着照片跳开。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听到凡伦塔因的怒吼，屋中传来了回答：“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火被兔子弄灭了。”

    “兔子？不是很久以前逃跑了吗？”屋中的声音说，“是离家出走的吉娜留下的那只吗？”

    “有点像，但不是那只。”

    “老婆逃了，兔子逃了，这次轮到自己逃了吗？”

    “闭嘴！”凡伦塔因对着屋里的那人发火，“也不想想这钱是靠谁得来的，嗯？”

    趁这当儿我逃到了安全的地方，躲在树丛下窥视着这一切。凡伦塔因朝我这边扔了块石头，又把烧剩下的信封重新烧成了灰。

    埃文·凡伦塔因正怕得瑟瑟发抖，并且打算远走高飞。虽然不知道他想逃到哪里，但我却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我又看了一眼被烧焦的照片，不会错的，这张娘泡脸我可不会忘记。

    我仔细听着屋中的动静，凡伦塔因应该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吧。那么我是该跳上他们的皮卡车呢？还是趁早从这件事收手？我飞快地从原路折回，无须考虑，身为黑手党，身为男子汉，那自然是要好好地了结这件事。我强尼兔所要做的事只此一件。

    然而，正要跑出草坪，我的腿又不听使唤了。

    刚才那奇妙的味道变浓了。这不是我的多虑，而从皮卡车的暗处站出来的男人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这家伙丝毫没有警惕周围，迈着悠悠的步伐朝我走来，他身穿时髦的单排扣西装，戴着顶绅士帽。

    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怦怦乱跳，肚子咕咕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当那男人走进街灯时，我几乎就要大声呼叫了，而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我害怕得发不出声。

    还有足够的距离，如果我拼命奔跑，人类应该还抓不到我。但我却连根胡子都无法动弹——兔子的胡子是恐惧的晴雨表。

    脚步确实地朝我靠近。

    “哟，小兔子。”在我的身边站走，男人轻轻抬了抬帽檐，“这里是你家吗？”

    我几乎要窒息，不断地诅咒着若无其事地把事情搞到这般田地的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做一只在原野上撒欢跑的兔子呢？挖个洞，准备过冬，在微风吹拂中眯起眼睛打个盹，这样的生活方式不好吗？

    “最近我和兔子还真有缘，不久之前我见过一只和你一模一样的兔子哦。”

    这人并不是从烧剩的照片中跑出来的，眼前的男人是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幸运小子波比没错。

    “不好意思，我必须要去干掉你的主人。不过，没有关系的吧？就我所见，他也不像是什么好主人。”

    “在这里碰到我，就是你的末日了！”我大声叫唤，不然我或许会乖乖臣服于这个男人，“我要杀了你，混蛋，我强尼兔就算死也是科维洛家的鬼！”

    “你在生气吗？小兔子。”

    这家伙说着伸出了手，他的手上满是刚才那奇妙的味道。幸运小子波比和那甜美的味道，我的记忆被唤醒了，是火药，没错。

    “畜生，不要碰我！”

    “你的毛怎么这么乱糟糟的？”幸运小子垂下眼，一边抚摸着我一边说，“那么，小兔子，来我家吧？”

    我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了。

    幸运小子波比坐在沙发上，在他面前站着的埃文·凡伦塔因脸色苍白地举枪对着他，那是把左轮**，相距只有五米。在凡伦塔因的身后，一个男人倒在厨房与起居室的交界处。虽然从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只看得到他的脚，但是我很清楚事情的发展经过。幸运小子一进屋，就用那把杀了阁下的消音**打爆了他的脑袋。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称为幸运小子吗？”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那还是我初出茅庐的时候……”

    “闭、闭嘴！”

    凡伦塔因气势十足地将左‘轮**再度瞄准，但在幸运小子的瞪视下，竟然渐渐地萎了，一如他的人生。

    “看来肯好好听我说话的，只有你这小兔子了。”

    他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身体。

    是的，我——本强尼兔不知怎么的正心满意足地端坐在宿敌的腿上。

    “不过算了，”他用手挠了挠我的耳朵、脸颊还有后脑勺，“把磁带交出来。”

    汗水似乎流入了凡伦塔因的眼睛，他猛地眨了又眨。

    “你收了曼西尼先生的钱却不把磁带交出来算什么意思？耍人吗？”

    “你、你要是杀了我，磁带就会被交给报社。”

    “故弄玄虚吧？”幸运小子对我说，“喂，小兔子，你怎么想的？你的主人才不是这么有魄力的家伙吧？”

    “哦哦，唔唔……”我在他的抚摸下，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呻吟，“啊啊，就是那里……再上去一点，嗯……喔喔，混账，这家伙太会取悦兔子了……”

    “一看就知道了。”他不住地抚摸着我，一边继续说道，“默?蒙哥梅利拥有信念，他是决意要把曼西尼先生和罗斯上议员的坏事公之于众。虽然是敌人，却是值得钦佩的家伙。为了表示我的敬意，我只用一颗子弹就解决了他。但是，你和滚在那里的家伙却不同。你们两个下流东西只想着利用默查明的真相来大赚一笔。”凡伦塔因正要开口，波比小子伸出食指制止了他，“你再打断我的话，我就送你上西天。”

    “也、也就是说，你不杀我？”

    “这次的事情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吗？”

    凡伦塔因吞了吞口水。

    “我稍微调查了下，”幸运小子说，“当我说你加入了环境保护组织的时候，别人都笑了，听说你曾经用棒球棍打死过附近的狗。你这种家伙居然当上了默·蒙哥梅利的代理人？告诉我，你耍了什么花招？”

    见凡伦塔因三缄其口，抚摸着我的手突然消失，下一瞬间，那只手里多了一把枪。

    “哇啊啊啊啊！”

    凡伦塔因连续扣动左轮**的扳机。

    窗玻璃被打出了洞，幸运小子波比脑袋正后方的花瓶也碎了，这过于巨大的声响让我顿时石化。六下枪声之后，只留下硝烟的甜香味。

    举着已经射空的左轮**，凡伦塔因的肩膀剧烈地上下晃动。

    “现在你知道了吧？”沉静的声音划破寂静，“为什么我会被称为幸运小子？”

    “啊啊啊啊。”凡伦塔因睁大了眼，扔下左轮**后双手高高举起，“别、别杀我！”

    “回答我的问题。”

    “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发生了一点事……我和搭档两个人去抢劫加油站，结果工作人员企图反抗……”

    “你就开枪了？”

    “我以为完了，自己逃不掉了。但是、但是，混蛋，警察竟然抓了别人。”

    幸运小子用枪口督促他说下去。

    “然后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要我按照他说的去做，不然就要告诉警察。有人死了，如果被抓住就要坐几十年的牢，搞不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你竟然信这种蠢话？”

    “他还送来了加油站的监视录像！”

    “然后呢？”

    “我只是照他的吩咐办事。加入‘绿丝带’也是他的指示。”

    “他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他和默·蒙哥梅利全都谈好了，连准备工作也已经完成。于是我们就窃听乔治·曼西尼的电话。”

    “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我是搞技术的。”

    “所以你就想索性再骗点钱是吧？”

    “我、我还钱……所以、所以……”

    “磁带在哪里？”

    “不见了！我没骗你，磁带不见了。”

    “喂喂。”

    ．．我还钱！”凡伦塔因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跪在地上，一脸甘愿随时亲吻幸运小子的鞋子的谄媚表情，“就在厨房的运动包里。求求你，别杀我！”

    幸运小子温柔地抚摸着我：“你怎么想，伙伴？你觉得你的主人是在说谎吗？”

    “怎么可能说谎！磁带大概是被特里的爸爸带走了，现在在我强尼兔的手上！”

    幸运小子抱着我站起身，不理兀自哆嗦个不停的凡伦塔因去了厨房。那个被杀的男人死不暝目地躺在那里。拿好运动包，我们就从后门穿过后院，绕着屋子横穿过草坪，走了一小段后钻进了车子。这辆雪佛兰速度的确很快……我说伙伴，我们看来干得不错呢。”这家伙把我放到副驾驶席，打开车内立体声装置的按钮，“你喜欢爵士乐吗？多纳尔德·巴德（注：多纳尔德·巴德，DonaldByrd，美国的爵士小号演奏者。）的，我每次完成工作后就会想听。这首曲子在那个金牧师（注：金牧师：指的是马丁·路德·金，著名的美国民权运动领袖，1964年度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的葬礼上也演奏过哦。”

    “男人就要听意大利民谣。还有不要叫我伙伴。”我严肃地说，“我强尼兔可不是埃文·凡伦塔因那种贪生怕死的家伙。我现在老实地跟着你，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杀了你。”

    “是吗？你也这么想啊。”他挠着我的耳朵，“那么，让我想一下，你得有个名字吧？再怎么样，总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已经有个响亮的名字了！张大耳朵仔细听好了，你这个混蛋。我的名字叫，强尼……呜，啊……混蛋，强尼兔……哦哦，就是这里！再用点力！”

    “有什么好的呢？杰克·伦敦的书里那条很厉害的狗好像是叫巴特……不，巴迪？巴克？”

    “再用点力！”

    “桑普怎么样？”

    “……”

    “《小鹿斑比》里有一只跟你很像的兔子，名字就叫桑普，这名字不错吧？”

    “开什么玩笑！”我咚咚跺脚，“你这超级大白痴，要是敢把我强尼兔叫成桑普，我可决不饶你！”

    “是吗，你也很喜欢啊。那么请多关照，桑普。”

    “我杀了你啊！”

    “你看。”幸运小子抱起我，我挣扎着想要飞踹他的脸，“别闹了桑普。快看，好戏就要开场了。”

    我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看到了橡树林荫道，正巧埃文’凡伦塔因正要坐上那辆皮卡车。

    “捂住你那长耳朵哦。”

    幸运小子说完过了三秒，忽然响起一阵如世界末日般的巨响，只见皮卡车已在爆炸声中熊熊燃烧。

    发动机罩像是吃了一记猛烈的下勾拳似的张开了大口，被火焰包围的皮卡车似乎正在发出悲鸣，但事实上真正在叫嚷的是树上的松鼠们。

    “肚子饿了吧，桑普？”幸运小子发动引擎，他的蓝色眼睛里透着冷冽，“等我再办一件事就去吃点什么吧。”

    真是个气度不凡的小伙子！

    幸运小子这家伙真是个话痨。除了在黑人社区等红绿灯时被人用枪指着以外，他的话就没停过。“把车交出来。”黑人少年的话音才落，幸运小子已经射穿了他的眼睛。

    “我惟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说话被打断了。”信号灯转成绿色’他理所当然地发动车子，“这一点上，桑普，你倒是能好好听我说话呢。”

    我回头看向后车窗。

    倒在黑色柏油路上的人影离我越来越远，我没能看到他再爬起来。

    这个杀人凶手是科维洛家族的仇人。哪怕月亮从西边出来，这点也不会改变。然而，看着他犹如扔垃圾似的击杀同胞的风采，我仍然忍不住心生好感。

    我可以和这个家伙共生，就像和科维洛阁下一样。有一种鸟能够进入鳄鱼的嘴里清扫，而鳄鱼却不会吃掉这种鸟，这就是共生。如果胡萝卜有脚，那么一旦看见兔子，他们应该就会一溜烟地跑向狮子。胡萝卜和兔子无法共生，但和狮子就可以。懂吗？也就是说，幸运小子就是狮子，而我则是强尼兔。

    “你在听吗，桑普？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凡伦塔因企图抢先一步用偷录的磁带来勒索曼西尼先生。”

    幸运小子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极度渴望着与人对话。听好了，这话只能在这里说哦。他装模作样了几句，然后开始聊起内幕。

    “曼西尼先生的堂兄将要参选总统，大概连你都听过他的名字吧？要不就是那个凡伦塔因从来都不看电视？就是基尔巴特·罗斯上议员。罗斯先生想在上议员的在职期间里做出一些政绩，他想大幅增加国防预算。预算方案已经提出了，但是，这个世界总是事与愿违。”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说。

    “所以他想到了对核电站**，什么呀，不是要把它炸成碎片啦，计划就是在墙上开个洞什么的，然后伪装成是那群在头上缠布条的家伙们干的。”他转动方向盘穿过十字路口，“而那个默·蒙哥梅利却察觉到了苗头。他是个很有魄力的家伙，和你的主人可是大大不同，他是真心地为核发电担心，而起因就是他发现了鱼的脊椎弯曲，以及死了好几只兔子。呐，桑普，这事你听了可能会很伤心，最近你的同伴死了很多。就我个人意见而言，那个默·蒙哥梅利完全正确。那个核电站早晚要出大事，而默只是想在出事之前阻止而已。”

    幸运小子不说话了，车正驶过一座大铁桥。

    到底事情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了呢，特里？我的目光捕捉着掠过的霓虹。你们的希望之星默·蒙哥梅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摧毁再会之树。不止如此，默要做的是拯救人类。而默的继承者埃文·凡伦塔因则是个下三烂。我不知道你到底被你父亲鼓吹了什么，但真的不值得你赌上性命。

    “要消灭人类先要消灭兔子？”我自言自语地瞪着幸运小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要这个表情啊，桑普。”

    “哕嗦，你这个毒蘑菇！”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你知道些什么，你这条线蚯蚓！”

    “你在生什么气啊，桑普。饿坏了吗？”

    “不许叫本大爷这个名字！”

    车继续行驶在深夜，承载着无尽的抱负，穿梭在幽灵们的大街小巷。渐渐地，我们大家逐渐变小，和胸怀的抱负一起变小，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放心吧，特里。你不是第一个做噩梦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凡伦塔因那个混蛋应该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吧。然后，特里，在下一场梦中，你将是人类，而那个孬种则变成兔子。

    停下车，幸运小子抱着我走到外面。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家沿街开的破旧餐馆，隔壁是加油站，对面则是汽车旅馆，全都在这了。

    “现在要去见我的老大了，桑普。你是在想为什么是这种地方吧？唔，为了以防万一啊。”

    我压抑着想如火箭般冲出去的冲动，老老实实地被他抱着。你这只兔子，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

    幸运小子推开门，挂着的牛铃铛哐啷啷地响起，没有人回头。在吧台以及桌子旁瘫坐着的男人个个看起来都好似早被将死的棋。哪儿都一样，仙客来大街如此，铃兰谷如此，人类的城市也如此。身处绝望的男人们的悲哀，不论在哪里都没有区别。这些温顺的家伙对自己的人生束手无策，就像小便时不小心带出了屁一样，只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回报世间。

    坐在店内深处桌旁的一个男人扬起了手。幸运小子把我抱好，走在宛如棋盘的地板上。

    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并不仅仅是因为店里弥漫着的油腻味。桌旁坐着两个男人，一个背对着我们，而另一个皮肤被晒得黝黑却有着洁白牙齿——科维洛阁下曾经说过，乔治‘曼西尼至今仍坚持每周打三次网球！剪裁得当的深色西装配上佩斯利花纹的围巾（“侠客”托尼也有一条同样花纹的领带）。他的白发没有增多，手也不曾颤抖。我再次不由感叹起兔时间和人类时间之间的鸿沟。是了，距科维洛家族被那家伙灭族才不过半年。

    幸运小子走近那张桌子，背对着我们的那个如小山般壮硕的男人站起身。

    “哟，波比。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你好，曼西尼先生，啊，布鲁诺。”幸运小子晃了晃我，“这是桑普，我的新伙伴。”

    “这兔子看起来真是脏呢，嗯？”他伸开双手，有些困惑地笑了笑，“而且，你怎么又要伙伴了？难不成想归还‘幸运小子’的名头，改叫‘兔男孩’？”

    那男人为自己的笑话而笑了一阵，但我却知道幸运小子的手变得冰冷。

    我的目光停留在这个男人身上，看来传说中的拳击手痴呆（注：拳击手痴呆，由于频繁轻度脑外伤所致的慢性进行性痴呆，常见于拳击家。）是真的。布鲁诺·拉尼尔利，曼西尼的左右手，又名“斗牛犬”布鲁诺、“蠢蛋”拉尼尔利。听说在役时期就像是再怎么被揍都勇往直前的斗牛犬。在第四次对战时，却被哈利肯·罗尼击碎了下巴从此退出拳击场。而罗尼眼皮上的伤，也是在一次对擂中被这家伙的脑袋撞的。

    说起哈利肯·罗尼，他至今仍被栽以杀人罪在狱中服刑，策划者就是布鲁诺·拉尼尔利。至少，科维洛家族这边的人是这么认为的。加油站的两个白人被枪击之时，哈利肯正和“侠客”托尼在喝酒。阿伦·杰克逊也是这么作证的。但是，警方却没有采纳托尼还有阿伦的证词，很明显是被买通了。而且，科维洛家族是哈利肯的赞助商这一点也很不利，因为会被别人认为黑手党们为了重要的摇钱树而窜口供。阁下扬言要杀了布鲁诺·拉尼尔利，但乔治·曼西尼却很不要脸地把这家伙收为己用。现在回想起来，阁下和乔治·曼西尼之间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开始搞僵的。

    “闭嘴，布鲁诺。”乔治·曼西尼出声责备，“难为你来了，波比。”

    三个男人和一只公兔同席而坐。

    人类继续着他们的无聊话题，而我则努力忍着不要咚咚跺脚。我现在就想扑到曼西尼身上把他揍得稀巴烂。但幸运小子那僵硬的手却仿佛在说：桑普，就算是你，若想对曼西尼先生不敬，那就作好思想准备。

    和我五感对话的并不仅仅是幸运小子的手，还有布兽诺·拉尼尔利。这个高大而邋遢的秃头男人身上，奇妙地散发着一种清爽的味道。如果闭上眼，单凭那股味道，绝不会认为那是一个黑手党。至少不是科维洛阁下还有“侠客”托尼他们那种从头到脚都浸淫在男人世界里的那种味道。

    “然后呢？”曼西尼祈祷似的双手合十，“磁带还是没有吗，波比？”

    “是的，至少不在埃文·凡伦塔因那里。”

    不，错了。我精神一振。布鲁诺·拉尼尔利没有男人味道是因为他不是男人。缩在曼西尼这种家伙身边低头哈腰的家伙不能算是男人。

    “混蛋，这种东西怎么吃。”布鲁诺把咬了一口的汉堡扔回盘子里，拿起餐巾猛擦嘴，“那么，钱呢？拿回来了吗？”

    “没看到钱……不，怎么说呢，和车还有凡伦塔因一起被炸飞了吧。”幸运小子的手心微微出汗，“比起这个，曼西尼先生，我觉得有件事不太对劲。”

    “喂喂，波比，你觉得这话我会信吗？”

    “又没要你相信。”

    布鲁诺·拉尼尔利龇牙咧嘴。

    曼西尼看着两个人彼此瞪视，好整以暇地叼起雪茄，用黄金做的打火机点燃。

    “闭嘴，布鲁诺。”

    “但是曼西尼先生……”

    “波比他不会骗我。”曼西尼在幸运小子的脸颊上拧了一把，“你说什么事不太对劲，波比？”

    “好像是有人指使凡伦塔因窃听的。”

    “谁？”

    “不知道。”

    曼西尼目不转睛地看着幸运小子，他忙前言不搭后语地把从埃文·凡伦塔因那里问到的事情作了汇报，最后总结道：“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说明有个颇具规模的组织正打算对我们下手。”

    “如果好好调查一下车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布鲁诺?拉尼尔利冷笑，“呵呵，我可不认为你会这么蠢。”

    “喂，布鲁诺，”幸运小子直视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布鲁诺·拉尼尔利做出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

    “你好，小兔兔。”曼西尼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虽然我憋不住地想咬他，但我更介意的是幸运小子那流汗的手心。脉搏跳动也很快。他的手好像在告诉我，他体内的某样东西已经到了极限。我咬紧牙关忍受着曼西尼的爱抚。

    “哦哦，好乖好乖。你可真老实啊，要当波比的伙伴啊，小兔兔，你最好先去兽医那里好好做个检查。”

    “喂，小兔子，如果去看了兽医，你就再也施展不出快速发射（注：兔子交配射精只需两到三秒。…编者注）的绝技咯。”

    布鲁诺·拉尼尔利再次因为自己的笑话而咯咯直笑。

    “我把我家狗常去看的兽医电话给你。”曼西尼竟然把我抱到了他的膝盖上，“明天就可以去。”

    “不要碰我，你这黑鲶鱼！”

    “我会的。”幸运小子借机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下卫生间。”

    等幸运小子走开，曼西尼对着布鲁诺·拉尼尔利说：

    “你怎么老要和波比抬杠，布鲁诺？”

    “那家伙在撒谎。”

    “布鲁诺。”

    “要说为什么，因为他不是意大利人。”

    “组织里的非意大利人还有很多吧。”

    “但是，只有他是干部级待遇。”

    “波比是我捡回来养大的，一直都为我卖命。虽然他的脑袋确实不太灵光，但是温顺且可以信赖。就算这次，我也不用再担心凡伦塔因的证词了。”

    “咦？那你为什么不许他在组里出入？不用偷偷摸摸地在这种地方见面不是挺好。”

    “那是因为，布鲁诺，”曼西尼抽了口雪茄，吐烟的同时也一并叹气，“越谨慎越好。知道波比长相的只有我和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因为那家伙是杀手吧。”

    “到危急时刻，我们也能完全地抹灭波比的存在。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会知道波比的存在。”

    “原来如此，你让我把那些钞票的编号全抄下来也是这个原因吧？万一有哪个家伙占为已有也能立刻知道。”

    “你去彻底地查清楚身边有没有内鬼。”

    “波比也要查吗？”

    “我打心底信任的只有你，布鲁诺。”

    被捏了把脸，布鲁诺·拉尼尔利立刻像只斗牛犬似的害起臊来。曼西尼遮住我一只眼睛。

    “刚才的事要对波比保密哟，小兔兔。”

    “竟敢小看我！”

    我用尽浑身的力气咬了一口他的手，趁这家伙惊恐交加时又扑向布鲁诺抓花了他的脸。布鲁诺面前的盘子杯子碎了一地，连那些死人一般的客人也都活跃了起来。

    “你这兔崽子！”布鲁诺把我拎着耳朵提了起来，“我要拧断你的脖子！”

    “放马过来啊，蠢蛋！”我手脚乱蹬，“我强尼大爷奉陪！”

    大概是我感到内疚吧，好像自己变成了人尽可夫的母兔子一样。被科维洛阁下抱过、被幸运小子波比抱过，刚才还被乔治·曼西尼抱。

    “蠢蛋”拉尼尔利的大手就像是棒球手套，他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拧向另一边。幸好幸运小子及时地赶了回来，否则我大概真的就嘎巴一声呜呼了。

    “住手，布鲁诺！”

    回过头，布鲁诺看到的是一把笔直对准他的枪。

    “放开桑普。”

    “开枪，幸运小子。”我吼道，“杀了他！”

    “嘿嘿，你想做什么？”布鲁诺嘲笑地用力反拧我的脖子，“这家伙咬了曼西尼先生哦。来呀，反正我们之间的账总要算的。”

    “把手放开，布鲁诺。”

    冰冷的眼光透过瞄准器瞪着布鲁诺。

    “住手，布鲁诺。”曼西尼说，“波比你也是，把枪放下。”

    “别听他的，幸运小子！不然你也会被杀的！开枪！杀了曼西尼！如果你杀了他们，我强尼兔一辈子做你的桑普！”

    “乖，波比，不可以为了这种事对同伴用枪。”

    幸运小子望了眼曼西尼，又重新盯着布鲁诺，但最终还是照他的话做了。这家伙的人生大概就是无数这样的小错误堆积而成的。

    “我很抱歉，曼西尼先生。”

    “好孩子，波比。”

    “喏，”布鲁诺放开我，“兔男孩。”

    “你累了吧，波比。”曼西尼抚摸着幸运小子的脸，“今天就回去休息。”

    这个不中用的家伙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紧紧抱着兀自闹腾不休的我匆忙走出了餐馆。身后传来布鲁诺‘拉尼尔利的怪腔怪调：“嘿嘿，我就知道你没种跟我较量。”

    “醒醒吧，那些家伙只是在利用你。”一直到上车，我都在喋喋不休地劝幸运小子，“你打算贪污的那些钞票编号都被记录下来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我是完全不懂啦，因为我只是兔子嘛。可是、但是……哎，你想要我做你伙伴至少得学几句兔语吧！”

    上了车后，幸运小子依旧抱着我，直到我恢复冷静。

    当混乱渐渐沉淀，我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笼罩，是心跳的缘故。幸运小子的心跳里没有怒气，没有恐惧，连成功骗到一大笔钱后的喜悦之情也没有。稳定而有力，充实的心跳从他的胸中传到我的胸中，如涟漪般渐渐散开。虽然无法具体描述，但我感受到的是类似于感谢的东西。

    “我说桑普，刚才你承认是我的伙伴了吧。”

    “说什么呢你这大南瓜。”

    “谢谢你，伙伴。”

    “……”

    稍微思考了下，我才明白他想说的。我咬了曼西尼，还挑衅布鲁诺，然后却一直紧紧依偎在他怀里。在这个呆瓜的眼里，一定会把这认为是这只小兔子只对自己敞开心怀。

    “我说，幸运小子。”我又说，“你这呆货、蠢货、屁眼男，我强尼兔怎么可能对你这种吮人鸡巴的同性恋敞开心怀。”

    “我好高兴啊。”抚摸着兔子的手洋溢着慈爱，“我啊，一定会做个好主人的。”

    这就是人类！

    什么家伙都敢坚信自己的内心深处有着透明无瑕的结晶。科维洛阁下先不说，就连幸运小子波比这种卑鄙的杀人凶手也是这样。而且，我完全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理论——想证明那结晶确实存在，只需对动物亲切即可，这样就能找到纯净的自我。拥有相同结晶的人方能进入的秘密俱乐部，宠物就是门票。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要怎么做才能如此蒙蔽自己？这已经是艺术了吧。如果现在饿得快死了，就算是幸运小子也一定会把我做成兔子大餐。这和拥有什么样的结晶无关，要说的话，是要讨论哲学，先解决温饱。

    幸运小子发动引擎，挂虑着胆怯的兔子而轻轻地发动汽车。

    哎呀哎呀，不，是太好了，只要这个国家没有沦落到有人饿死，对幸运小子而言，我强尼兔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兔子。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乔治。曼西尼。

    幸运小子波比把身体缩成一团，吮吸着大拇指睡觉。

    夜晚是兔子的时间。

    我在公寓里转悠，有三间房间外加厨房和卫生间，每间房间里都至少藏着一把枪。枕头下、沙发下、盆景的暗处、餐柜中、冰箱上、毛巾之间。如果拥有兔子的鼻子，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只要找有火药和凡士林味道的地方就可以了。

    我还留意到其他事。在开公寓大门之前，幸运小子会先把脸贴到地板上，检查门下贴着的薄纸片是不是破了。进入房间后，又要照样再检查窗户。等到他从冰箱里拿给我芹菜，已经是在那之后了。

    幸运小子在纸板箱里塞上垫子，为我做了个小窝。那垫子以羽毛缝拼而成，舒服得不行。幸运小子睡觉之前，先喝着牛奶看了会电视。而我则趁其不注意，偷偷地把磁带什么的藏到了垫子下面。

    喂，波比，这就是真正的你吗？我跳上床俯视着幸运小子的睡颜。在天气如此宜人的晚上却必须把窗全关上吗？这难道就是幸运？

    巡逻车的警报器声由西流向东，虽然可以听到狗叫声，但却和蓝调歌曲完全不同。而那些乱七八糟的松鼠们今晚也将继续血战吧？

    我跳下床，回到起居室。

    从埃文·凡伦塔因那里拿回来的运动包就这么放在茶几上，通过敞开的拉链口，可以看见里面一捆一捆的钞票。

    我强尼兔可以做些什么昵？

    能够摧毁乔治·曼西尼和基尔巴特·罗斯的磁带就在这里，问题是要怎么去利用它。就今晚的情形来看，交给幸运小子并不是好主意，根本不用考虑。他一定会摇着尾巴去献给曼西尼。那么，该怎么做呢？特里的父亲相信了人类的话，坚信听到的片段便是全部真相。而特里盲目听信了父亲的话，却换来耸人听闻的结果。

    什么都别信，强尼。我不住地对自己说。就用自己的手牌来决一胜负。磁带、印有埃文·凡伦塔因头像的卡片、烧剩下的幸运小子照片。先筛选出利用它们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不要被不切实际的空想所迷惑。

    我蹲在沙发上不停地摇晃身体。我感到时间在幸运小子一次次翻身中渐渐流逝。从窗帘缝隙透入的霓虹灯光，使得运动包里的钞票看起来宛如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我瞪着这副景象良久，得到了一个答案。

    最初这个想法尚未成形，但随着思考的深入，它开始不断地扩散，最终汹涌澎湃，吞噬了一切。我浑身颤抖，脑中似有暴风雪肆虐。

    我站起身想要跳上茶几，却一脚踏空摔到了地板上。我拖着身体重新爬上沙发。这一次的尝试很顺利，运动包里的钞票此刻就在我脚下。

    编号全部被记录下来的钞票。

    这代表着什么，作为一只兔子我无从知晓。钱这东西都一样当迈克尔·科维洛骂阁下的钱肮脏时，阁下这么说道：“钱就是钱哪有什么干净肮脏的！”另外布鲁诺。拉尼尔利是这么说的：“万一有哪个家伙占为已有也能立刻知道。”照这么说，就表示这个包！的每一张钞票都可以跟其他的钞票区分开来。大概是有什么记号吧。

    波比的床嘎吱作响，我浑身僵住。

    随后恢复平静。

    暗杀者正做着兔子的梦。在这渗入体内的静谧中，我凝视着这些钞票。

    5

    波比在第一只雄鸡报晓之前就起床了。

    “早上好，桑普，睡得好吗？”

    “我还想问你睡得好不好呢，波比。”

    幸运小子从冰箱里拿出根胡萝卜，我忙在他周围咕噜咕噜地绕圈，人类就喜欢被这样对待。除此以外，人类喜欢的还有蹭脸、舔手。不出所料，这一招对幸运小子也成功奏效。那家伙蹲在我身旁，在我吃胡萝卜的时候一直用手抚摸我。

    幸运小子做完人类起床后所必做的一套流程后，又去街角的小卖店买了报纸。他一边看报，一边还清理着他的**。一共有七把**。他把它们分别拆开，小心地擦拭着污垢（一点都不脏）、上油、再重新组装，最后遮着一只眼睛向枪口内窥视。

    随后他又花了些时间锻炼身体。手部运动、脚部运动、腹部运动、格斗练习。完事后他在镜子前裸着身体，仔细端详着一块一块的腹部肌肉。等到他淋浴结束，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先去医院哦，桑普。”

    幸运小子把装有钞票的运动包搭在肩上，单手把我抱了起来。我们上了车。我还在副驾驶席上打盹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医院。

    被幸运小子抱着进入那栋白色建筑的瞬间，一些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在脑中苏醒。但现在哪是回忆的时候，闻到扑鼻而来的酒精味，我大脑再度一片空白。此外还有动物的叫声！楼里悲伤而充满诅咒的叫声此起彼伏，我试着去想起，却怎么都做不到。

    “你在颤抖吗，桑普？没关系，没什么好担心的。”

    “哕嗦，你这马贼！”

    幸运小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坐下，而我呢，则在他的膝盖上怕得要死。那一天的威士忌味刺激着我的鼻子，再会之树下死去的兔子在招呼我过去，特里拽着我的脚脖子，想要把我拉到地下。

    我知道医院。在黑手党口中，它出现得和“伞”啦、“目标”啦一样频繁，至少是什么“辨认照片”、“投资信托”的好几倍。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里。

    等候室里还有一只小狗、两只猫以及一只毛茸茸的老鼠（当然他们的主人也都在）。他们的表情就好像是付出了什么以换取生活的舒适安泰。

    “我说，”我随意搭讪，“我们接下去会怎么样？”

    狗看向我：“你是新来的？”

    “我叫强尼。”

    “我是罗利。”

    “请多关照，罗利。你经常来这里吗？”

    “一个月一次。不用担心，加德纳医生是个很亲切的人。”

    “亲切？”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猫插嘴，而另一只被绳子牵着的猫一副生无所恋的样子，“你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安静，玛姬·陈。强尼，加德纳医生的技术是很好的。”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吗？”猫说，“比如看见母狗也不会冲动了。”

    “这不是挺好嘛。”

    “哈，你啊，已经不是男的了。那边的兔子最好也要注意一下。那个叫加德纳的家伙，可是笑眯眯地杀了我的妹妹啊！”

    “那个，”我说，“曼西尼那家伙的狗也经常来这里吗？”

    “是说吉利奥拉吧？”名字叫罗利的狗说，“那只高大的阿富汗猎犬？”

    “那家伙怎么样？”

    “非常讨嫌的一只母狗。”猫咪玛姬·陈叫唤着，“和他那老太婆主人一模一样。”

    “你的主人看起来不错呢。”毛茸茸的老鼠说，“怎么说呢，的身体动作有种动物似的节奏。”

    终于听到护士叫我的新名字，一只脖子上套着像是电灯罩子

    的狗和我同时进入不同的诊室。

    “打针时注意点。”门关上前我听到玛姬。陈的声音，“如果你还想当个男人的话。”

    这间诊室并不怎么宽敞，粉蓝色墙壁上装饰着狗狗猫猫还有兔子之类的照片。房间里散发着用来涂抹在伤口以及患处的酒精味，那张皮革的豪华问诊台上尤为强烈。它大概已经承载了上百个兄弟的泪水与懊悔了吧。

    “呀，这只小兔看起来很淘气呢。”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笑嘻嘻地和幸运小子握手，“初次见面，我是加德纳医生。”

    “呃，这个……他看起来浑身都有伤。”幸运小子有些忐忑，和持枪时的他判若两人，“名字是，呃，桑普。”

    “你好，桑普，我先帮你检查下身体哦。”

    加德纳医生在一块夹着夹子的板上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然后接过我拉了拉我的耳朵，又用光照了照我的眼睛，最后把我翻了个身看了看我的屁眼。

    “嗯，原来如此，看起来他一直处在压力很大的环境里吧。兔子有时候会揪扯自己的毛。哦哦，乖哦乖哦，很疼是吧？”

    “还会再长出来吗？”

    “涂点药应该就没问题了。”加德纳重新抱起我，“曼西尼先生还叫我给它做去势手术，要做吗？”

    “我家就这么一只兔子，所以不用手术了，谢谢。”

    我因为害怕而不停地蹬脚，但是似乎并没有人留意到。被带到这种地方来的动物，大概或多或少都会有类似的反应。但是，我看到了。在不停颠倒的诊室风光里，有一根顶部有针的筒状工具！

    我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迪迪兔曾经说过，被顶部有针的筒状物刺了身体之后，醒过来后蛋蛋就会消失得一千二净。“接下去就轮到你了，强尼。”

    我的天哪！

    我，本强尼，爱·兔的运气还是很好的。虽然一直到今天我都在为科维洛阁下被杀的事而悲叹，但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我就会遭到和迪迪相同的命运了。

    “混蛋，放手！”我拼命地踹加德纳医生，“快放开我！”

    “哦哟。”

    “听话，不可以发脾气，桑普。”幸运小子正要抱我。

    “不要叫我桑普！”

    “哇哦，看他这么精神不会有问题的。”加德纳医生虽然在微笑，但他却有着一只折断过数百只兔子脖子的手，“那么，请到候诊室……好痛！”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亢奋得像是耳朵在冒烟。我在加德纳那个魔鬼的手上猛咬一口后，把他的脸当成跳台跳了出去。赏心悦目的一跳。以问诊台作缓冲，才一落地，我便朝着门的方向冲刺。

    “等等，桑普！”

    “混账，我强尼大爷的蛋蛋谁都不许碰一下！”我穿过护士留双脚之间，死死地巴住门，“给我开门，喂，有人吗！罗利！碧姬·陈！”

    我被人从身后抱起。在人类眼里兔子就和稻谷皮一样吧。刚才的拼命抵抗全部徒劳，我再次落入了加德纳医生的手中。

    “放开你的脏手！”

    我突然深刻体会到安息日之黑兔的理念。想要消灭人类必须得突破某个界限。早知道这样，当初和特里他们一起把这条命豁出去可能更好。

    “你们谁都没权利对我的蛋蛋指手画脚！”越过白大褂的肩膀，我看见幸运小子甚为担心的脸，“喂，波比，你倒是做点什么啊！”

    “看，抓到咯。”趁着谁都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加德纳那家伙舔了舔嘴唇，小声地说，“你逃不掉的，小姑娘。”

    “呜哇啊啊啊！”

    “桑普！”

    “救、请救救我！”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叫，“我现在就回仙客来大街！”

    “哇哦，真是只活泼的小兔子。”这恶魔一转头态度就哗地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若无其事地把我塞回幸运小子的胸前，

    “那么，我就只开给你涂皮肤的药。”

    我们出了诊室。加德纳医生在幸运小子的身后嘟着嘴给了我一个飞吻。

    看见不住抽泣的我，罗利汪汪大叫·而玛姬·陈则哈哈大笑。见鬼去吧！我守住了我的中间名“爱”，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就随意吧。

    有错吗？

    好了，从医院离开后，我们开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车后到达了另一个国家——我的意思是这里完全不像是这个国家。

    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虽然离太阳下山还早，但城镇却暗暗的，像是染上了一层黄色。马路上步行的人类也染上了黄色，每一个人的头发都是黑的。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一对男女在路边彼此大声嚷嚷，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在

    吵架，但是信号灯一变色，他们却又手拉着手嘻嘻地笑了起来。

    世界是宽广的。谁都无法说他们的“笑”是不对的，我的“笑”才是正确的。看板上的字不是横着而是竖着写的，满街都是我从所未见的复杂文字。

    此外，还有令人无法或忘的气味，和黑人地区的味道不同，却以另一种方式揪扯着我的胃。谜底很快就揭晓了。这条街上的气味有着明确的根源。在经过一些看起来像是餐馆的店门前，我看见玻璃橱窗后面倒吊着无数只被整个烤焦的鸭子。家鸭们都被钩针挂起，再被胖胖的男人用菜刀大切八块。我还看见像过去用铁链拴犯人一样被绳子绑在一起的蜥蜴干。这里不仅有死亡的气息，更充斥了死亡本身。而幸运小子更为此作出证明。

    “你知道吗？桑普。这里的人连狗都吃哦。”

    狗！

    我以为我听错了。要说狗，这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猫排名第二、金鱼第三，而兔子和鹦鹉并列其后。对人类来说，兔子作为宠物和食物大概是一半一半。这心眼实在是偏得厉害。如果连狗都能吃的话，那么兔子除了当食物以外就再无他用了。我还没听说过吃猫和鹦鹉的，但如果真有这种事，那一定是发生在这条街上。

    雪佛兰徘徊在这条对死亡毫不避讳的街上，随便地穿过一扇气派的红色大门后停下。熄灭引擎，拉起刹车，然后幸运小子下车把那个运动包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之后又绕到副驾驶席这一侧说。

    “我很快就回来，桑普。”

    “等一下，波比，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油饭”和“聚宝官”之间的窄道，至于这到底是图案还是文字，我可说不上来。

    如我所料，很快就有麻烦事朝我逼近。几个眼睛特别细长的少年在远处围观幸运小子的车：其中一人还从驾驶席的窗口往里窥视。在和我的目光对上后，他对着同伴大声喊。

    “TUZITUZI!”

    众人呼啦一下都赶了过来，口中都嚷嚷着相同的话。

    “算你们厉害，竟敢这么叫我，有你们好看的！”

    其中一人啪的一声抽出把小刀，对着钥匙孔咔嚓咔嚓地挖了起来。

    “很好，放马过来吧！要后悔已经迟了！’

    咔的一声，门锁朝上跳起。拿刀的那家伙打开门抓住了我的耳朵。

    “TUZI!”

    真是一难接一难。好不容易才逃离那个蒙古大夫的魔爪……所谓人生，就是一关又一关如长蛇般排列的危机在等着你啊。

    “你们这些家伙作好思想准备了吗！”我被悬空拎起，竭尽全力地大声呼喊，“波比！救救我！波比——！”

    然后发生什么了？幸运小子宛如魔法一般出现，把我从少年的手中夺了回去，还顺带抢过那把小刀在少年的脸上横着来了一刀。那干净利落的手势，简直堪比我曾在电视上看过的印第安人剥头皮。

    看见满脸是血的少年在地上痛得打滚，其他少年全僵住了。

    “这、这是你的车吗？”一人问道，总算说的是我也能听懂的话了，“我们才读八年级哦！”

    幸运小子看了看那孩子，顿了很久才说：“所以？”

    再无他言。

    少年们搀扶着额前被划一刀的孩子逃入了人群。这学费或诌真的是很贵，但是，雪佛兰也很贵啊。我只能祈祷这些孩子会将今日之事铭记于心，将来成为了不起的大人。

    “你没事吧？”幸运小子把我抱在胸前，“我听得很清楚哦，赛普。刚才你是在叫我吧？”

    “不要太爱我。”我紧紧地贴着他，“我强尼大爷可是为了毁灭你才来这儿的。”

    6

    接下去的几天安然无事。

    幸运小子波比的工作并非朝九晚五，也无须打卡。只要乔治·曼西尼不联系他，那么除了每日的必修课——清理**和身体以外，再无束缚。

    我却无法踏出下一步。虽然也可以说是因为加德纳医生，但我自己最清楚其实并非如此。事情轻易地就如我所想地发展，但仍有阻碍存在，那就是我尚未作好思想上的准备，死亡是其中之一，却并非全部。

    另外，幸运小子经常带着我出门散步。沾我的光，不管他去哪里都很受欢迎。

    “真是只可爱的小兔子。”

    听到这样的称赞，一般除了说谢谢以外就没有别的回答了吧？但是幸运小子却有——

    “桑普它可是弗吉尼亚修女的转世哦。”

    听到一个抱着兔子的大男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除了狼狈以外还会有别的反应吗？就我所见，只有一个人没有翻着白眼当场走掉，那就是坐在地上没有双脚的男人。

    “我相信你说的。”没有双脚的男人说，“我也有朋友说过他前世是轰炸机。”

    于是幸运小子在男人面前的杯子里放了些零钱。

    又有一次，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来到了“Tuesday-s”。幸运小子总是在这家店里买三明治。开着的电视上正在播出养猪场着火的新闻，新闻里说，大约有一千二百只猪兄弟在火灾中丧身。

    “哦？”有客人笑道，“那味道想必很诱人。”

    我可以感到幸运小子那抱着我的手变得冰冷，最终我们没有买三明治就出了店门。

    理解我的意思吗？

    一旦了解幸运小子波比，就会发现这家伙只是个胆小鬼。这才是他的真面目，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是。而对胆小鬼的了解，足够我强尼兔宝写一本书了。

    我的身体又开始痒了。

    这一天，对正在出神望着自己腹肌的幸运小子波比来说本是个灰色的早晨，但一通电话却使之散发出玫瑰色的光辉。

    “桑普！”这家伙把我举过头顶转圈圈，“今天我要带你回我家哦。”

    幸运小子花了很长的时间打扮，等那家伙回到起居室，我在沙发上已经昏昏欲睡。

    “怎么样，桑普？”

    我对人类无法理解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个叫做衣服的东西。虽然科维洛夫人有上百条礼服，却无法改变她是个歇斯底里的老太婆的事实。“侠客”托尼虽然总是穿着裤线笔挺的西裤-脚上的双色皮鞋也总是擦得宛如锃锃亮的镜子，但他却打从心底里鄙视那些因为其外表就投怀送抱的女人。科维洛阁下曾经说过：“想占兔子的便宜就打扮成兔子喜欢的样子。”

    幸运小子没有穿平时那套时髦的西装，反而穿上轻便的皮赢克，一如百货公司里卖袜子的营业员。过时的西裤，三七开的发型，甚至不怕丑地戴上了眼镜。如果阁下说得没错，那么这家钞此刻定然是要去百货公司占卖袜子的营业员的便宜吧。虽然这家伙是不是要放弃自己的杀手职业跟我没有关系，但我还是要说是这么一句：

    “喂，你这西瓜虫·终于找到自我了吗？”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个黄兮兮的国家。

    那些遭到烤刑的鸭子们今天还是像被示众似的倒吊在店门口，真是可怜，鸭子们到底做错什么了？如果这世界上存在用鸭子做靶子的3K党，那么这条街就是他们的老巢。在草木皆眠的丑时三刻，一群头戴三角巾的蒙面白衣男子踹开了家鸭家的大门。然后家鸭爸爸被拖了出来，当着家鸭妈妈和孩子们的面被吊了起来，理由是家鸭爸爸不小心看着人类的女士着了迷。而载着这些家鸭歧视主义者来的桃花马，则对着嘎嘎哭泣的家鸭妈妈说：“不会浪费的，夫人，反正是要被吃掉的。”

    这不是扯淡吗！

    这个且另当别论，幸运小子在穿过那道气派的红色大门处停车后．又一次走入“油饭”和“聚宝宫”之间的窄道

    卜次来我没留意到，原来在红色大门的屋檐一卜有两只地狱里的狮子。唔，也有可能是狗啦，反正无所谓；我的意思是．这次我可以气定神闲地到处张望。因为那个开着雪佛兰的子的传说应该已经人尽皆知了吧。”不要对载着兔子的车子，头皮会被剥掉的。”

    幸运小子很快就从巷子里出来，腋下似乎夹了什么。”久等了。”他说着把那个运动袋放到我的脚边．“来吧，今天才刚刚开始哦。”

    我们穿过嘈杂的市区，横穿城市．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

    幸运小予一边开车一边口若悬河。说他本名叫波比·沃恩、钱已经洗过了（完全没听懂）、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四岁、乘车时被机关枪扫射却毫发无伤、“幸运小子”这一外号就是当时乔治·曼西尼亲自取的。

    “我可是和疯狂的乔一样哦。知道吗？传说中的流氓乔·加洛。子弹怎么可能打得中我。连鲍勃·迪伦都曾为乔唱过歌呢。”（注：鲍勃·迪伦（130hDylan.1941年j月24日），极具影响力的美国创作人，民谣歌手，音乐家，诗人，获2008年诺贝尔文萱篷提名。疯狂的乔指约瑟夫·加洛(joscphGal/o)．美国流氓，鲍勃。迪伦曾经以他为原型写过一首叙事歌《齐伊》．于1976年发售。）

    “就你那小样。”

    “对了，我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吧。”

    “你一直都很奇怪，连发情的雄鸟都比你有节操。”

    “因为我穿着这种蠢到爆的茄克衫呗。但是没有办法。修女们看见我这么穿就放心了。这样一来我就算是有着自己公司的年轻老板，钱多到用不完。”他用下巴指了指运动包，“如果没有这些钱，修女们就会很苦恼。弗吉尼亚修女好不容易创建的‘小红莓之家，就得被迫关闭。‘小红莓之家’是一家孤儿院，有许多和我一样的家伙。呃，不是很多杀手的意思啦。这么不上进的只有我。虽然对曼西尼先生感到抱歉，但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笔钱。”

    舒缓的爵士乐和着田园风光一起往后方掠过。初秋的群山满是期待，午后的阳光播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老农夫依靠在农家的栅栏上抽着烟，栅栏里盛开着彼岸花。

    幸运小子把车靠过去。

    “天气真好。”

    农夫点头：“是啊，天气真好。”

    “可以的话，我想摘一些花好吗？”

    “随你喜欢。”

    我们下了车。

    趁着这家伙摘花的当儿，我也稍微啃了几口新鲜的草。我蹦跳着，新鲜的空气沁人心扉。土地是如此温暖、芬芳，感受不到半点世间的烦恼。

    “那家伙不逃吗？”农夫问。

    “喂，桑普。”幸运小子望向我，“你为什么不逃？”

    “那是因为我这光棍，”我一字一句地回答，“要送你和曼西尼上西天啊。”

    “这家伙是弗吉尼亚修女的转世。”幸运小子对农夫说，“所以我给他取了和弗吉尼亚修女以前养的兔子相同的名字。”

    “哦？真是感人。”

    “呀，波比，是这么一回事吗？”

    幸运小子摸着我的头，仰望无尽的青空。彼岸花随风摇曳。

    “小红莓之家”坐落在被风吹拂的小山丘上，往下可以看到墓地。白色墙、精心修葺的花圃、红色的屋檐顶上还有一只风向鸡。

    时间缓缓地流逝，也因此谁都没有留意到它的一去不复返。虽然幸运小子说堕落成杀手的家伙只他一个，但这里的孩子们似乎也毫不逊色，单单把猫装进袋子里看来是无法满足他们的。

    聚集在一起的孤儿们看见我们后眼睛闪闪发光，在这里我也很受欢迎。如果我是人类的话，一定能有所成就吧。让众人幸福，或者让众人不幸。幸运小子看起来也很高兴。如果他是只兔子，应该会在明月之夜被猫头鹰果腹吧。

    幸运小子才走进他称为修女的那些人的屋子，一群人立刻就为了争夺我大打出手。一个孩子喷出鼻血，大家都笑了。最终获得胜利的是一个粗鲁的、长得像浣熊的家伙。但是得到我还不到十五分钟，厌恶便凌驾于满足之上。他用棍子的头朝我身上戳，我才逃开他就开始大声嚷嚷。

    “打兔子啦！”

    人来疯的孩子们雪崩似的涌向我。个个嘴里都欢呼着，或挥着棍子，或丢起石头，拼命地对我展开夹击。逮住一只兔子到底能有多大的意义？人类累积的文明是伟大的，但牵强附会的本领却也算一绝，能把完全无关的事情以令人吃惊的理由联结在一起。这些孩子的眼神仿佛在说．只要能抓住这只兔子，就可以找到很好的爸爸妈妈哦！

    搞不好我上辈子或许是个以杀兔子为无上乐事的人类，而这些孩子们则是被我杀掉的兔子。上辈子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应该是个连梦里都抓不到兔子的笨蛋吧。孩子们东跑西窜，互相撞到一起结果又引发了新的纷争，最终他们也搞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奔跑，于是一哄而散。

    我不得不同情桑普～也就是桑普1号，他竟然到死都被困在这种她方。打个赌吧．那个弗吉尼亚修女一？芷是个会对着动物

    咿咿呀呀说幼儿语的人，是那种表面上相信并接纳一切，但实际上却从不接受任何事物的人。她善于利用爱与罪恶感，无人能出其右。随机应变，自由自在。没错吧，1号？

    我感到万分遗憾。如此温柔又深谙抚摸兔子之道的男孩竟然被彻底地糟蹋了。到处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如果你能好好地睁开眼睛，波比，你一定也能发现。

    看见幸运小子从那建筑中走了出来，我立刻冲了过去。孩子们似乎对兔子的生死已经无所谓了。

    幸运小子和那些身穿鼠灰色衣服的修女们说了些什么后，便优哉地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在追赶他之前，我跳上窗边的木桶朝里看。只见两个修女正舔着拇指，飞快地数着运动包里的钞票。能够获得胜利的总是这种家伙，事情最终总会如他们所想。无法如愿的我们却被逼得走投无路，渐渐死去。于是，想尽可能地重新来过。于是杀人、杀兔子……

    “喂，那个挑粪的。”我在幸运小子的身后叫他，“等等，波比。”

    那张回首的侧脸映照在夕阳中。

    “你好像和孩子们玩得很好呢，桑普。”

    “你那双蓝眼睛是瞎的吗？”

    那家伙抱起我，我们一起走下被风吹拂的山丘。

    弗吉尼亚修女的墓就在墓地正中，一座熠熠生辉的白色石碑。幸运小子把我放在草地上，供上摘下的花。然后他跪在墓前，闭上双眼，尽情地享受和逝者的对话。

    “就把本强尼大爷的计划告诉你吧。”我自言自语，“我呀，打算稍微挑拨下波比你和曼西尼之间的关系。在你去厕所的时候，曼西尼对布鲁诺说，除了他和布鲁诺，谁都没有见过你哦。但是．我却从埃文·凡伦塔因那里找到了你的照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幸运小子继续在祈祷。

    “唔，它代表什么都好啦。凡伦塔因到底是怎么弄到你的照片、又为什么要烧掉，这对我这只兔子而言就是个永远的谜，当然我也没兴趣。重要的是，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的照片在我这里。如果能说人类的语言，我现在就想要大声地告诉你呢。到那时，你会怎么想，嗯？幸运小子？如果你会怀疑曼西尼，那就太好了。如果你头脑发热地帮我杀了那家伙，那我简直要高呼万岁了。”我越说越带劲，身体都痒了起来，我挠着手臂还有脑袋继续说道，“但是不用担心，谁都没指望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的王牌有两张。是了，就是你为了墓碑下那个女人而从曼西尼那里骗来钱。我呀，肚子里正打主意要把你‘洗’之前的钞票给曼西尼看哦。怎么样？很不错的计划吧。如果曼西尼知道你中饱私囊了那些钱会怎么样？不要恨我啊，哈哈哈哈！”

    “我经常偷你的钱。”

    “哈哈哈……”

    “但是，你是故意把钱放茌我拿得到的地方的是吧？”波比不觉说出了口，“这就是你的手段。在我杀那个男人的时候，你笑了。你一定是认为我从此就为你所用了吧。”

    “喂，波比，你没事吧？”

    “我可是千千脆脆地下地狱了。”幸运小子睁开眼，神清气爽地对着墓碑微笑，“不过，我也没打算去有你在的天堂就是了。”

    请允许我收回前言。

    这不是什么披着羊皮的狼的问题。全错了。幸运小子根本就知晓一切，只是来还债而已。没有半点埋怨。哪怕弗吉尼亚修女的爱比高利贷还辣手。

    “回去吧，桑普。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

    混蛋，你快把我惹哭了！

    我感到很得意。这份得意之情自从科维洛阁下说“你是我的左右手”之后再没有过。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弗吉尼亚修女？

    望着宛在身旁那大而崇高的夕阳，我们回到了车上。

    如果幸运小子波比是男人，那我强尼兔也是如假包换的男人。可悲的是，我们的道路绝不相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怎么样，必须做个了断。这就是男人该干的。

    这一晚，我又一次地凝视幸运小子的睡颜。他依旧缩成一团，啾啾地吮吸着大拇指。

    在这里留宿的这几天里，我从没见过这家伙睡四小时以上。不管多晚才睡，天亮之前肯定已经起床。既不抽烟，也不喝酒。要说我来这里他的变化，那就是多了一项照顾兔子的工作吧。

    “我渐渐喜欢上你这奇怪的睡相了。”

    他睡梦中的呼吸很安静。

    我悄无声息地跳下床，来到起居室。从窗口可以看见大大的月亮。我从兔窝下抽出埃文·凡伦塔因的卡片以及幸运小子的照片。地板上有一只塑料袋。

    那只“法兰德斯巨人”、“没蛋蛋”的迪迪在做开膛手术时取出的误吞下去的纽扣以及塑料保鲜膜什么的都完全没消化。所以，我也从塑料袋开始。期待着它能保护我接着吞下去的东西不受胃液的侵蚀。

    把塑料袋塞入口中，嚼到我不耐烦了，却果然完全嚼不动。

    好，很好。

    把塑料袋完全咽下去后，我伸手拿起印有凡伦塔因照片的卡片。我把卡片啃得只有名字和脸的部分尽量完整，然后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它吞到了胃里。卡片比塑料袋的材质要硬，一开始两口甚至划破喉管吐出血来。好不容易全部吃下后，肚子却又痛了起来。

    我双眼发黑，无法站立，满腹怒火，觉得这世界在我死后依然继续实在太没道理。我想折回卧室对着幸运小子那混账揍一拳。乔治·曼西尼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吧！

    “可恶……”

    身体不听使唤。

    就这么白死？还是以一名黑手党的身份往生？二选一。既然无法痛扁幸运小子，我只得把怒火发泄在这家伙的照片上。我把照片揉成一团放到嘴里，闭着眼睛咕嘟一声吞了下去。然后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在地上满地打滚的时候还吐出了大量的血。

    数次吞下照片，却总会回到我的嘴里。我全身心地投入战斗。听说人类当中有个白痴和风车决斗，而我此役的绝望正和他一样。吞了吐，吐了再吞。

    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我要受到如此痛苦的惩罚。相同的疑问在我的脑中明灭。如果就今天幸运小子睡懒觉了怎么办？如果今天加德纳医生休息怎么办？为什么我不是在原野上撤欢跑的幸福兔子呢？幸福到底是什么？

    我不记得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混蛋，竟然让本强尼大爷落得这种下场！意识渐渐模糊，我后悔不迭。如果去到那个世界，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打飞，凯塔诺·科维洛！

    7

    缓缓的坡道、烂漫的彼岸花，九月的雨落在十字架上、白云的影子飘过草原，风中传来索菲亚的信息。我的意识慢慢恢复，原本恍惚听到的哭泣声渐渐变得清晰。然后，我的意识又随着这哭泣声渐渐远离。春天的远雷、湮灭枪声的大雨、攀爬在天空中

    的蜈蚣、掺着后悔的鲜血、午后的意大利民谣、夜晚倒在十字路口的人影——

    隔壁笼子的狗被拖了出去，又筋疲力尽地回来。哀伤的目光，被剥夺了野性，被酒精消毒。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动物，人类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特权？

    一眨眼间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猫，他正伸着前爪想要抓我。持续的叫声、无休止的哭骂声、狂乱的歌声让我的肚子沉甸甸得难受。我提心吊胆地把手伸到两腿之间。

    啊，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好啊。

    该有的东西，以该有的姿态，存在于该在的地方。这样就足够了，别的什么都不要了。就算立刻死了也无所谓。我的手抚摸着肚子，毛被剃了·肉也难看地隆起。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毛长出来，伤口就看不到了。我品尝着胜利的滋味，再一次摸向双腿之间。在我四周吵闹不休的猫狗叫声宛如天使吹响的喇叭。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一旁有人对我说话。

    “感觉怎么样，小兔兔？”

    “我就怕你趁手术时顺带摘了我的蛋蛋呢，混蛋。”

    “以后不可以再乱吃东西了哦。”加德纳医生打开笼子，在我的肚子上涂着什么，“你的主人非常担心呢。”

    我闭上眼。

    是的，一切才刚开始呢。

    根据月亮的盈缺来看，我出院已经是三四天后了。

    回到幸运小子的公寓，我很快就发现了几个变化。首先，这家伙在我不在的时候好像用过枪。七把枪中的一把散发出的硝烟味是新鲜的。如果那枚子弹的目的地是曼西尼的脑袋瓜那自没话说，但不用对此抱多大期望。毕竟，房间里还有着据说是曼西尼送我的慰问花束。听幸运小子说起后，我把那束花踢得稀巴烂。看我这么做，幸运小子看起来很高兴。

    其次，他又租了两处新的住所。一处是在街的另一边，还有～处则是在那家鸭地狱。幸运小子在每一套房子里都藏了好些枪。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心声。在看了我胃里的东西后，他应该会这么想：为什么桑普的肚子里会有我的照片？而且，又为什么会和埃文·凡伦塔因的卡片在一起？凡伦塔因是桑普的主人，这样说的话，桑普可能在那家伙家里的时候就吞了不少东西。也就是说，凡伦塔因有我的照片吗？但是．应该只有曼西尼先生和布鲁诺·拉尼尔利知道我长什么样。在了解事情真相前决不能轻举妄动·越小心越好。

    最终，幸运小子对我、我强尼兔的喜爱将转为崇拜之情。”我说，桑普。难道你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他充满爱意地抚摸着我说，“是弗吉尼亚修女把你送来保护我的吗？”

    “啊呼……哦哦！”我出于各种意图蹭着他，“就是这里，可恶．再多来几下啦！”

    “看来这个世界上可以信任的只有你了，桑普。”

    “杀了曼西尼那个家伙！”

    “我知道早晚会变成这样。”

    ．．……”

    “曼西尼先生对我真的很好。”

    “喂，波比，难道你听得懂我的话？”

    幸运小子放了个屁，用手抠着牙缝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我踹了这家伙一脚。混蛋，你脑筋正常点，强尼。人类怎么可能懂兔子的语言。看来我比自己所想像的更沉迷于这个家伙了。

    “你疼吗，桑普？”看我突然闹别扭，幸运小子明显很疑惑，“对不起哦。”

    “你要是男人的话就别再摸我了。”我说，“反正我们是敌人。”

    我几乎认为在机会来临前我就要死了。

    除了在三个住处辗转以外，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可是冒死干下了白痴事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季节转换，和秋天有关的万物似乎都漂浮在阳光之中。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毛也已经长好。在家鸭地狱那边的公寓窗口，可以看到洒落点点黄花的金桂树。

    幸运小子漠然地进行每天早晨的必修课，下午则享受着和我的散步。我也完全忘了我所说的话，经常爬到他的膝盖上享受他的抚摸。我感到有些东西正随着季节一起渐渐远去。

    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誓言渐渐成为淡淡的愿望，最后变成了美梦一场。憎恨一丝一丝地瓦解，缩得良心都不再作痛，只是区区一个教训。如果乔治·曼西尼想在余生潜心沉迷网球，那也不啻为一种生活。

    就在我真心要这么想的时候。

    “不，只是以防万一。”走进起居室的幸运小子拿着手机说，“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

    “但是，从桑普肚子里拿出来的照片是偷拍的。”

    “――"

    “是的，我也这么想。”

    “——”

    ，．如果曼西尼先生没有理由把我的照片交给埃文‘凡伦塔因’那就没多少其他可以想到的可能性。”

    “——”

    “我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

    “如果我确认了呢？”他的目光和我对上，幸运小子像是有什么内疚似的转过身，“到那时我可以杀了他吗？”

    “我知道了，我等你的联系。”

    挂了电话，幸运小子立刻开始清理**。从他的表情，我确信某些东西有进展了。

    当电话铃声扰乱我睡眠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我们行驶在漆黑的荒野中。

    雪佛兰的轮胎以时速五十五英里呼啸穿过被车头灯照亮的马路中线。幸运小子一言不发，我也沉默着-连爵士乐都没有播放。只有引擎的咆哮声。

    散布于沙漠的艾蒿宛如陨石群般掠过，碾压过响尾蛇之际·可以听到远处银狼的笑声。

    车奔驰着，终于开入了周围空无一物的加油站。如果错过这里，那么接下去有加油站的地方要在三百公里开外了。我看见商店那“COFFEE＆．SNACKS”的黄色霓虹朦胧发着光。

    把汽油加满后，幸运小子抱着我走进那家商店。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鼻而来，布鲁诺·拉尼尔利的脸浮现在我脑中。

    店内冷冷清清，幸运小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柜台后的黑人。心跳有些紊乱。他的怀中虽然有枪，但应该并没打算在这里大开杀戒。扣扳机这事对幸运小子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是那种会为杀人而慌张的愣头青。那个黑人满脸胡子，右眼皮处有一道小小的伤疤。

    “看见了吗，桑普？”幸运小子低声对我说，“你见过这个人吗？”

    然后他随意拿了些罐装可乐和坚果类走到柜台前。

    “晚上好。”

    黑人那滚圆的手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你莫非以前是打拳击的？”

    我没有看漏，胡子男的眼里闪现出进退两难的神色。

    “哎呀，我认识的几个拳击手，”幸运小子说，“他们的手臂都和你一样粗壮呢。”

    胡子男缓缓地打着收银机，很吃力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故意而为。他这么打着收银机，告知价格后，装着粗鲁的样子说道：“我以前在矿山工作的。”

    “原来是这样。”

    “还有吗？”

    “嗯，啊，难不成你认识拉尼尔利？”

    “不。，，他垂下眼，把东西装进袋子，“我不认识这个男人。”

    “他在骗人，波比！”我告诉他，“这个店里有布鲁诺的味道！”

    “这里是你的店吗？”

    “我只是晚上来打工的。”

    “哦？是按小时付钱吗？”

    “你也想打工？”

    “或许吧，不过，怎么说呢。周围什么都没有，晚上的话有恐怖呢。”

    胡子男耸了耸肩，我们付完钱，老老实实地走出店。

    “那家伙在骗人。”幸运小子说，“我可没说布鲁诺是男人。”

    “你今晚很聪明嘛，波比！”

    我们钻到车里，把车停到了不远的路旁。

    “稍微等我下，波比。”

    幸运小子说完就下了车，过了约三十分钟还没有回来。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那个胡子男。如果是布鲁诺·拉尼尔利的朋友，那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话，我就有可能知道他。但是，胡子男却若无其事地谎称自己不认识布鲁诺。幸运小子是为了确认某件事而来到这里，十有八九是和自己的照片有关。而把这个地方告诉他的-是乔治·曼西尼。

    我反复地思考，一一辨识胡子男的特征，然后，和记忆中的一张脸连上了。

    记忆飞到过去。

    那是管理账务的吉米·萨佐被科维洛阁下杀掉的那晚。我坐在阁下的膝盖上。周围是嘈杂的音乐，女人们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水味。在水晶灯那耀眼的光芒下，男人们都很兴奋。因为有一个黑人终于抓住了梦想。身穿燕尾服，手持鸡尾酒。黑人在那一晚，成为了世界上最强的男人。

    一开始我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右眼皮上有伤、有着拳击手一般粗壮手臂的黑人、还认识布鲁诺·拉尼尔利。这样的男人，我只知道一个——那就是哈利肯·罗尼。

    幸运小子打着手机回到车里。

    “我知道了，四十分钟后在老地方见。”

    我们在洲际公路行驶了一阵后，突然转到了没有任何标识的地方，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车子碾过艾蒿、踏平石子、陷入凹坑后又数次弹起。我在副驾驶席上七倒八歪。

    终于，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熄灭引擎后，静寂便突然袭来。这时，人类就会忍不住地要说废话。星星、幼年的记忆、这个国家的未来……人类是如此地害怕沉默。

    “跟刚才那黑人没有关系。”即使是杀手也毫不例外，“我刚才去监视了一会儿，看他有没有打电话什么的，结果白忙一场。大概和布鲁诺之间是私交吧。突然被人问到自己的黑手党朋友，谁都会警惕的。”

    “那个男人是哈利肯·罗尼，我还以为他在监狱里。”

    “听听我的想法吧，桑普。给埃文·凡伦塔因出主意的是布鲁诺那家伙。把我照片给凡伦塔因的就是这家伙。你问为什么？因为布鲁诺想要钱。但是如果乱来的话，就会被我幸运小子干掉。你也看到上次的布鲁诺了吧？那个，就是在我去厕所时你突然发狂的那家餐馆。布鲁诺那家伙开口闭口就是钱、钱。所以他把我的照片给了凡伦塔因，意思是要他提防我。本来大概是想对半分成的吧。”幸运小子愉快地继续讲下去，“可惜很遗憾，我也瞄准了那笔钱。然后嘛，我技高一筹。”

    “亏你能活到今天。”因为车子的剧烈震动，我感到阵阵反胃，“你个乳臭未干的家伙。”

    “你也这么想吗，桑普？你为我骄傲吗？”

    “你是个大笨蛋。”

    我和幸运小子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

    靠近的车前灯让我眯起了眼。

    很快一辆黑色的车子开到了我们旁边，两辆车车头彼此交错，正好让两个驾驶席彼此相邻。幸运小子和乔治·曼西尼各自坐在驾驶席上，放下车窗开始交谈。

    幸运小子说的内容和刚才对我说的基本相同，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好几次强调了杀掉布鲁诺·拉尼尔利的必要性。

    曼西尼很冷静，他应和着，但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我决定行动。

    虽然完全没有计划，但机会只此一刻。仙客来大街的索菲亚兔现在差不多生小兔子了吧。特里和索菲亚的孩子们。而我，我强尼兔也能够成为一个好叔叔。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他们说。当仙客来盛开时节，把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强尼叔叔给你们讲故事咯。是的，在那棵大树下，给你们讲关于爱、关于信念，还有最重要的是向前迈进。

    我偷偷地爬到车后座，把我在被“洗”之前就偷偷抽掉的钞票放到嘴里，我咀嚼的时候尽可能让它保持原样，我很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我的身体马上就对那钞票的油墨味产生了反应，连带晕车，我的胃液开始倒流。

    回到副驾驶席，我把坐在驾驶席上的幸运小子作为跳台往曼西尼的车上跳。尚在空中的时候，我嘴里那还有一半没有消化的钞票已经露了出来。后果可想而知。落在曼西尼膝盖上的我成为了一个呕吐小炸弹，我在他那笔挺的西装上吐得到处都是。总是沉着冷静的曼西尼不由变脸怒喝，幸运小子青着一张脸从车上飞奔下来。

    “这就是我强尼兔流！”不管他们有没有留意到满是呕吐物的钞票，乜不管他们是不是抱怨我的呕吐物，“这场游戏由我强尼兔主宰！”

    8

    乔治·曼西尼并不磨蹭。

    下午散步回来，我们立刻发现不对劲。对于幸运小子来说，所谓不对劲是指门下的纸片破了；而对我来说，则是闻到了布鲁诺·拉尼尔利的味道。

    距离在曼西尼车中狂吐的日子还不到三天。

    幸运小子低头看着我，在唇边竖起了食指。我们如行走在雾中一般折回走廊、走下楼梯，钻进了车里。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幸运小子从前置箱里取出个小机器摆弄了几下，小机器亮起了绿灯。

    “会有点吵哦，桑普。”

    说着他按下机器上的按钮。

    爆炸声在我们正上方响起，一个浑身是火的男人破窗而下。来往的行人发出尖叫，好几辆车撞在一起，汽车喇叭声犹如炸开了锅。乱上加乱。

    好，游戏开始了。

    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狩猎方的快感。难怪加斯顿猫他们会毫无理由地滥杀波波鼠他们。多快活呀，真是豁然开朗。

    “果然是他。”看着被烤得像家鸭一样的男人，幸运小子发动引擎，“桑普，向马西莫问好。”

    “那是谁？”

    “既然你出手了，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布鲁诺。”

    幸运小子阴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未来，悄无声息地离开现场。

    我回头望向后车窗。我看见幸运小子的公寓窗口喷出了火焰，而就这么一瞬间，车已经转过了十字路口。

    欢乐的时光快如箭。

    我们并没有蠢到立刻就去新的藏身处。

    开着车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转悠，幸运小子打了好几通电话。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是否被跟踪，又顺道去了好几个地方，每次都搬回来一堆破烂。

    而我则在副驾驶席上恣意享受。只要没有动物被卷入，看人类自相残杀总是件赏心乐事，欢迎之至。如果再会之树爆炸后死的只有人类，那该多棒啊。如果能让这美梦成真……光是用想的就入迷了。这样一来，安息日之黑兔他们就成为了牺牲小我，成就大业的兔子了。而为此献身的兔子兄弟们，也算得上是烈士。他们的名字会铭刻在世界上所有的兔子心中，被歌颂赞扬，一代接一代，永无停息。

    因此，当幸运小子不知在筹措些什么的时候，我方能贪恋在久违的心满意足中。在梦中，我的兄弟们站在人类的尸体上，以崇高、决不气馁的心挥舞着自由、平等、博爱的三色旗。

    当我睁开眼已经是黄昏时分，街上一片金黄的色泽。

    “睡得好吗，桑普？”

    我望向窗外。

    我们身在一个杂乱无章的地方，大概是什么棚户区吧。一个胖女人正大声斥责在路边打棒球的孩子们。他们说的不是这个国家的语言，但我马上就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

    Buongiorno！（注：意大利语，早安）

    周遭轻柔飘扬着牛至草的香味，它也在告诉我这里就是意大利。除了伤人以外，要问“侠客”托尼还有什么一技之长，那就是厨艺了。托尼曾经说过：“能善用牛至草和鼠尾草的家伙，不论谁都是好样的。”看来到意大利并不是都要乘船，也有开车就能到的意大利。

    “看见那家店了吗？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意式餐厅。”

    顺着幸运小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一家气氛和谐的意大利餐馆。

    “它是布鲁诺负责管理的。”

    “你要怎么做，波比？”

    “你睡觉的时候我打过电话给曼西尼先生，这次的事是布鲁诺自说自话弄出来的。”

    “这种鬼话能信吗？”

    “我就知道早晚会和布鲁诺弄成这样。曼西尼先生虽然嘴上说不行，但他还是很明白的。我总不能老被他欺负。”

    “没错，这账总是要算的。”

    “我要是毁了那家店，布鲁诺那家伙也该清醒了吧。只要我引爆它，”他说着指了指肩膀后方的座位，“这建筑的一半都得被炸飞。”

    我一看，只见那里有一只黑色的包：“你做了炸弹？”

    “再陪我一会儿，桑普。”

    “但是，你在等什么？不是晚饭时间吗？现在就可以掀起腥风血雨。”我的脚咚咚乱跺，“给那里的小鬼一些小费，让他们把包带到店里。然后咚地连小鬼一起干掉，既简单又安全。”

    “棒球啊。”幸运小子望着那些在路上玩耍的孩子，“我在小红莓之家的时候也经常玩。”

    “喂喂，你该不会大发慈悲不想让这些孩子们被卷入吧？你那时不是在墓前说的吗？‘我可是千干脆脆地下地狱了。’恶魔们可是已经全票通过你下地狱了哦。”

    “当时有个家伙叫史蒂文·隆森，他的投球那叫一个快啊。六年级的时候已经打遍九年级无敌手了，连球棒边都擦不到哦。要是小红莓之家能出什么名人，那就是二十连胜的史蒂文了。”

    “就算是你们不也吃小牛仔小羊羔的吗？托尼。维洛佐常常会做小牛肉呢。”

    “对不起，桑普，肚子饿了吧？”

    “难道说人类的小孩就比小牛了不起吗？”我踢幸运小子，“真恶心，孩子被杀害，不管是人类还是牛都是一样的伤心。”

    “‘史蒂文没能当上棒球手。”那家伙摸着我的头，“他在高中时被卡车撞死了。”

    “我只想说他活该。”

    “卖海洛因给史蒂文的正是凯塔诺·科维洛的人。”

    ．‘……”

    “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们等了又等。

    等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了，一个男的从餐馆里出来抽烟。幸运小子把包给他，请他转交给布鲁诺。拉尼尔利。

    当轻微的爆炸声传来，意大利已经远在他方。

    9

    回顾往事·才发现事情的起点就在那里。它不曾紧贴身后，但只要伸伸手指头，随时都能够着。那一天，幸运小子波比把科维洛阁下的手指一根根切下，并打爆了他的脑袋。然后，事情的重点已近在眼前，几乎碰得到鼻子。

    真是奇妙。在起点和终点之间该有的东西骤然褪色，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明明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身为一只兔子，我经历了太多事情，真的是太多了。特里的死，还有那么多兄弟们的死。然而，穿过朦朦胧胧的隧道，已是幸运小子的膝上。就好像，是了，才发现自己迷路，但接下去记住的，却是不再迷路的事实。我怎么都想不起在我彷徨之际发生

    的事。完全地脱节。是这样说的吧，和找到回家的路相比，一切都微不足道。连不安、恐惧还有愤怒，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成就感与喜悦。

    “我的天哪。”幸运小子在电视机前不断地嘟囔，“啊，我的天哪。”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小子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

    “事情会变成怎样？”

    “那群家伙很快就要找到这里了。”

    我从幸运小子的膝上跳下，把所有的房间看了一遍。每间房间都安静得让人生厌。这屋子顽固得连阳光都无法射入。房间们都很清楚这世界正在谋划着什么，却独独瞒着这间公寓。

    我回到起居室，幸运小子正在打电话。

    “但是，你现在在哪里？”

    “——”

    “是的，我正有这个打算。”

    “——”。这样的话……啊，请等一下。”幸运小子拿起遥控器调高电视的音量，“又有新闻了。”

    屏幕里是个女记者，她的身后像是某大型建筑的前廊柱。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一只兔子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对着专注看电视的幸运小子说，“这么一来，你也不可能没事了。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只有这条路了。现在不是担心他人的时候，波比。”

    “好像有人对媒体方面施加了压力。”关上电视，幸运小子再次拿起手机，“罗斯上议员的情况如何？”

    “埃文·凡伦塔因没有拿那盘磁带，这点是可以确信的。”

    “_——”

    “你是说叛徒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波比。那个叛徒可是知道你长相的。真可惜我们语言不通，不然我可以告诉你我强尼大爷的推理。唔，算了，我还是去对等着强尼叔叔回去的孩子们……”

    我的耳朵反射性地朝向门口，立刻收声。

    幸运小子还抱着电话不放。

    根据门外的气息还有脚步声，一、二、三……至少有五个人。终于，故事的结局敲锣打鼓地来了。

    “来了哦，波比。”

    “……请稍等一下。”幸运小子把脸从手机上离开，“你怎么了，桑普？”

    “你想死就一个人去死吧！”我像只小花炮似的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绝对不要把我也扯进来！”

    幸运小子手中的手机滑落到地上，他的目光倏地望向门口。然后他翻身躲到窗边，一边骂着混蛋，一边拔出腰间的**。沙发下还有一把。把盆栽踢翻，三个铁球滚了出来。

    “过来，桑普！”

    “开什么玩笑！”

    然而，要想从门外的家伙那里脱身，惟有跳到幸运小子的身边。他按住我，将我塞到胸前。

    “乖啦，不要乱动。”

    “放开我！”

    幸运小子把我放到窗外。

    这是四楼！我原以为自己就要倒栽葱地摔掉小命，却只是跌落在室外楼梯的台阶上。我想就此逃命，却双脚发软不能动弹。从台阶的铁格子之间往下看到地面，我吓得魂飞魄散。原来我只是只小兔子，这个认知让我愈发懊恼。

    我听到门被踢破的声音，随后就是轰轰烈烈的爆炸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幸运小子已经跳到楼梯上，把刚才的铁球往屋里扔。

    又爆炸了。

    “走了，桑普。”

    “要走你自己走！”

    我被他抱起的身子兀自因为两声巨响而僵如硬石。扶手上擦出的火花掠过我的眼前。好几下尖锐的声音几乎能划破风似的朝我们逼近。有人想要杀了我们。

    幸运小子朝隔壁的大楼开了好几枪，沿着z字形的楼梯往下冲。伴随踩着铁梯的脚步声，又有好几发子弹打了回来，噼噼啪啪的到处都是。

    走到二楼的楼梯站好，我突然感到身体被用力地一压。幸运小子像疯了似的一通乱射后，把射空的**扔到一边，然后打破窗户跃入屋子。而我也被抛落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住户们正围着餐桌吃午饭，共有四人——父母和两个小女孩。他们看向我们，时间仿佛戛然而止。

    “过来。”

    幸运小子抓住一个小女孩，把号啕大哭的她拖到了窗边。她的父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这一切的，只有我强尼兔。

    “我幸运小子怎么可能被你们的子弹打中！”他以女孩的身体为掩护，又朝着窗外开了两枪，然后回过头大叫，“你没事吧，桑普！”

    “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

    “桑普？”

    看来“幸运小子”这外号真不是白叫的。

    “啊，桑普！”

    子弹，击中了，我强尼兔。

    血大量地涌出。

    这不是好事，出血总不是好事。身为兔子我只知道这点。但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抱着我的幸运小子却毫发无伤。如此一来，射穿我大腿的子弹到底跑哪去了？

    幸运小子却丝毫都不为此烦恼。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用胶带绑住那对飞快冒着外国话的父母，然后把他们推到门前。这样敌人便无法轻易破门。

    这是很关键的一点。我原本的推测此刻变成了确信。幸运小上则戴着顶圆帽子。

    “桑普，”他抚摸我的手在颤抖，“别怕，不是很严重，我马上就带你去看加德纳医生。”

    “你觉得为什么警察会知道你在哪里？”

    “不要叫，桑普，休息一下。”

    “我本来打算把特里手上的磁带留给你。”可恶，伤口火辣辣的疼，。虽然我不知道你会用它来做什么。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情如我们的愿。”

    “嘘，拜托你了，不要叫。”

    “你才给我安静地听好……大概，复仇这玩意也是有寿命的。既有持续一辈子的复仇，也有半途而废的复仇。而我的复仇之心，波比，在你去孤儿院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到现在我才发现蠢一点。混蛋，如果那个时候收手就好了。”

    有人过来了，我和幸运小子同时看了过去。金发女孩正看着我。

    “小兔子会死吗？”

    “我强尼大爷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死掉！”

    “没关系，小姑娘，”幸运小子对她微笑，“小兔子也不会，我们也不会，谁都不会死。”

    “真的吗？爸爸妈妈姐姐都不会？”

    “所以，你能乖乖的吗？”

    “卫生间有绷带哦。”

    电话在这一刻响起。大家都吞了吞口水。幸运小子瞪着响个不停的电话，对女孩子说：

    “这样吧……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尔。”

    “乖，克莱尔，你能去把绷带拿来给兔子包扎吗？”

    “我很行的哦！”

    目送着克莱尔充满活力地离开，幸运小子抓起听筒，有些犹豫地放到耳边。看到他瞪大的双眼，我基本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

    “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幸运小子都在倾听对方说话。

    “也就是说，你是卧底？”

    ¨——”

    “哈利肯·罗尼？”

    “——"

    “这一切都是为了接近曼西尼先生所设的局？甚至害得哈利肯·罗尼背上杀人的罪名？”

    “——”

    “原来如此。你从以前就讨厌黑人。我懂了，在背后操纵埃文·凡伦塔因的也是你吧？”

    “——”

    不知为何，幸运小子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是如此开怀，连我都不觉高兴起来。布鲁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还是目的达到了？或者两者都是？

    “为什么是现在？告诉我，你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了吗？”

    “骗人！这不可能！”

    “——"

    “混蛋，是你设计的吧！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幸运小子走到窗边，背靠墙壁往外张望，然后重新拿起电话。克莱尔正在用绷带把我包成个木乃伊。

    “我这里的人质有四个。”

    “——”

    “嘿，这样我就能被无罪赦免吗？”

    “——”

    “去你妈的司法交易！少瞧不起人！别把我和哈利肯·罗尼混为一谈。”

    ‘——"

    “哈，反正要坐电椅。”

    ¨——”

    “我要说的就这些。听着，如果轻举妄动，我就杀了人质。”

    “曼西尼和你都完蛋了！”我浑身冰冷，连开口都觉得困难，“主人就快被吊死了，波比，你这条他养的狗怎么可能没事。”

    听着话筒被砸的声音，我闭上了眼。

    我口干舌燥地睁开眼。

    “爸爸和妈妈都不会有事的。”那是幸运小子的声音，“我希望克莱尔和姐姐能一起把小兔子带走。”

    “他叫什么名字？”克莱尔的声音。

    “桑普。”

    我的身体被包在床单里，左腿完全没有知觉。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然后是拿起听筒的声音。

    “我现在就把孩子们放了。”

    “——”

    “我的兔子受伤了，照顾好它。”

    “喂，你想干什么？”我发不出声，“你打算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波比？”

    幸运小子把我连床单一起抱到窗边，女孩子们已经走到了室外楼梯。

    “桑普。”在四面八方的楼顶上，在对面公寓的窗口，在吊车上——全世界的人都等着给幸运小子吃一枪，他摸着我的头说，“永别了，伙伴。”

    我拼命挣扎，却和幸运小子的笑容同样无力。

    克莱尔接过我，和姐姐一起走下室外楼梯。

    男人离我越来越远。

    克莱尔宝贝那蜂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10

    建筑物被紧紧包围。

    在警车的无线通讯的往来中，布鲁诺·拉尼尔利从穿着制服的人当中大步走来。这家伙的味道和穿制服的一样。我又聪明了一次。科维洛阁下他们常说的“狗臭味”、“不断飘散的猪臭味”里的猪和狗，指的就是这些人吧。

    布鲁诺走到克莱尔他们的身边，询问屋内的情况。在姐姐回答问题的时候，克莱尔一直都安静地抱着我。“你的爸爸妈妈还在里面吧？”“是的。”“他们的身体有什么病吗？”“没。”“他们被绑在大门附近吗？”“是的。”“那个男性犯人的情况如何？有没有特别亢奋？…‘很可怕。”“他拿着枪吗？”“是的。”“还有别的吗？”“我不知道。”“你有受伤吗？”“没。”

    “小妹妹你呢？”然后他凑近克莱尔，“有什么地方疼吗？”

    “桑普受伤了，要快点带它看医生。”

    “没关系。”布鲁诺从克莱尔的手上接过我，“那么，你们可以去车上休息了，要喝果汁吗？”

    克莱尔她们被穿制服的人带走后，布鲁诺把我放在警车的发动机罩上，又跑到一边打起电话。

    “啊，辛西娅。”

    ．‘——”

    “嗯，应该就快结束了。”

    “——”

    “不，定七点就好。那里的上等腰肉牛排最棒了。”

    “——”

    “哈哈哈·是啊。”布鲁诺用手势止住试图靠近的穿制服的人，又轻轻地说了句“我爱你”之后挂了电话。“狙击组待命了吗？”

    “是的。”穿制服的人敬礼。

    “迪兰警官。”

    “迪兰啊。告诉他，波比·沃恩一出来就动手。”

    “但是……”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叫做幸运小子吗？”

    “不……”

    “他是十三起杀人案的嫌疑人，一起上，绝不能让他逃走。”

    “遵命。”

    “还有，从这里到西十二街要多久？”

    “现在是高峰呢。不过，三十分钟的话应该够了。您和您夫人约好了吗？”

    “做卧底期间完全没见过面，差不多有两年了。”

    “辛苦了。”

    “真是够呛的任务啊。特别是要挑拨两大组织反目成仇。但是，正义必须有人去守护。这个国家也有很多不怕邪恶的人。”

    “那这只兔子怎么办？”

    “什么兔子怎么办……”布鲁诺一时间似乎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哦哦，是了。”

    “哈？”

    “多亏了这只兔子，乔治·曼西尼才会开始对波比·沃恩生疑。然后他才派我去搜他家，结果被我搜到了那盘磁带。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是波比·沃恩藏了起来。大概是打算借此勒索乔治·曼西尼吧。”

    “那么警官，磁带是在哪里？”

    “你猜在哪？”布鲁诺的一只眼睛对我眨了眨，“就在这家伙的床下。”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有座山……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完全恢复。

    自然，腿上的伤口也愈合这种奇迹并没有发生，但却已经一点都不痛了。

    天是蓝的。

    没有一丝云彩。

    遍地都是璀璨的午后阳光。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运动自如。我跳下警车的发动机罩，落地的时候不小心滚了一下，于是伤口再度流血。凝固的旧血把毛弄得硬邦邦的，但是依旧没感到痛。

    “我就知道，我强尼大爷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死掉嘛。”

    虽然不痛，但还有好多东西也不见了。穿制服的到处都是，不停地用无线电在对话，但我却什么都听不到，好像在看没有声音的电视。

    还有气味。从汽车排气管里冒出的废气，路人的唾液，打翻的咖啡，无数双皮鞋。我可以看见无数的气味存在，却闻不到。

    没有气味的世界连色彩都传递不到。警车上那不断转动的警灯、装在来复枪里的黄铜子弹、从窗口探出头的人类脸庞、摇曳在风中的绿色窗帘、展翅飞翔的鸽子们——一切都消失在漂白失败的风景里，只有那片天空却蓝得晃眼。

    我拖着松开的绷带，蹒跚在人类的足边。其间被一只大鞋踩到，手也扭得厉害。

    “呀呵，一点都不痛。”

    我匍匐着。

    相同的话语在我脑中咕噜咕噜地转。

    被警车封锁的建筑前有一片广场，看见缓缓爬到那里的我，有人说了些什么，于是又有人说了些什么，接着还有人说了些什么……想说的家伙就说吧。

    我横穿过广场，爬上楼梯进入建筑，对于一只兔子来说这十分够呛。

    门背后站着一个手持来复枪的黑衣男子，他看见我似乎吓了一大跳。看见真正的男子汉出现，谁都会吓一跳的吧。

    里面黑漆漆的，我感到一阵眩晕，渐渐闭上了眼。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

    “混蛋，原来是这样。”我迷迷糊糊地望着蓝天，“啊，我白忙了。”

第一卷 落幕 蓝天里的强尼兔 Johnny in the Blue Sky

    我感到身体被人抱起。

    但我的眼皮却一动不动。

    “如果有下辈子，我做人类你当兔子。”那手好温暖，我感到幸福的心跳，“然后，我们一起再犯错吧。”

    抱着我的手变得有力，我们一起迈步。

    闪电过后，滚滚雷声撼动大地。

    蓝天被划破、倾斜，然后

    崩塌。

    我看见窗外掠过漫天遍野的彼岸花。

    搭载着我——我强尼兔的蜈蚣有力地开闭着它那毒颚，好像划水一般拨开花丛前进。

    我看见一棵大树矗立在远方。

    在那棵似乎生长了千年的树下，索菲亚兔和她的孩子们正在躲雨。

    “冲天炮”艾迪和博士兔也在。

    雨珠顺着鲜艳的绿叶往下，滴滴落在大地上，散发出微微的光。

    酒保罗伊、迪迪·法兰德斯巨人、酒铺的比利、捡垃圾的托比、唱着蓝调的艾塔、来自香港的兔子——

    我抬头仰望，乌云已被风吹散，蓝天一望无垠。

    听着雨声倾诉着温柔的别离，我向大家走去。

    雷，早已远去。